顺天府门口那两座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烫,连带着那衙门的台阶都泛着股燥气。
魏叔今天穿了身簇新的青布直裰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捧着个黑漆木匣子。他站在衙门口那块鸣冤鼓旁边,没去敲鼓,只是规规矩矩地递了拜帖。这是递状子,不是喊冤,走的是正门。
没过多久,顺天府尹赵大人升了堂。
赵大人这会儿正端着茶碗,眼皮耷拉着,看着底下跪着的魏叔。他本来以为又是哪家鸡毛蒜皮的官司,没成心那拜帖一拆,里头状纸上的落款名字——“沈鸾”。
这两个字像是两根针,扎了赵大人一下。
他手抖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两滴,落在官袍上。
“你是沈家的人?”赵大人把茶碗放下,坐直了身子,那股子懒散劲儿一下子没了。
“替沈家大小姐办事。”魏叔跪得笔直,把那个黑漆木匣子举过头顶,“告发太医院吏目刘茂,勾结外藩,贪墨受贿,谋害君上。”
大堂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两旁的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,你看我我看你,都不敢大声喘气。告刘茂?那可是皇上身边的人,更是七王跟前儿红得发紫的人。这沈家是疯了吗?
赵大人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,他伸手把那木匣子接过来。
打开。
里头躺着的不是金银,是三封信的抄件,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底单。
赵大人拿起第一张,那是“药已到位”的抄件。又拿起第二张,“勿再联系”。最后那张,“他们查到了”。
这字迹赵大人认得,太医院的处方笺,刘茂那手字平时总往宫里递,想不认得都难。尤其是那“药”字,最后一笔拉得老长,跟那是他自己的招牌似的。
赵大人的汗下来了。
这状子要是接了,那就是捅了马蜂窝。要是不接,这证据摆在明面上,沈鸾都敢实名递状,那说明手里肯定还有更硬的后手。这要是被锦衣卫那边知道了,说他顺天府压案不报,那这官也就别干了。
“人呢?”赵大人问。
“太医院当值。”魏叔头也不抬,“大人一纸文书就能传唤。”
赵大人咬了咬牙,把惊堂木一拍:“来人!传太医院吏目刘茂!”
……
别院暗房里,光线有些暗。
沈鸾没去衙门。那种地方,去了也没她的好果子吃,而且她一露面,焦点就成了“沈家遗孤怎么怎么样”,反而不是案子本身。
她在擦刀。
那把匕首是沈崇留下的老物件,刀刃有些发乌,但还是很锋利。她拿着一块白布,一下一下地擦着,擦得很慢,很认真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到了下午,外头的日头偏西了。
顺天府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。魏叔进门的时候,脚步声有点沉。
“小姐。”魏叔站在暗房门口,挡住了一点光,“人押了。”
沈鸾手里的白布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押的?”
“刘茂刚下值就被请去了衙门。一开始他还嘴硬,说是咱们冤枉他,还说这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,说是有人陷害。”魏叔抹了把汗,“后来赵大人把那第一封信的抄件往桌上一拍,他脸就白了,那是真白了,跟刷了粉似的。”
沈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嘴挺硬。”
“是啊。”魏叔叹了口气,“不过赵大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说是‘此案情节严重,需进一步查证,人犯暂押候审’。直接把他扔进大牢里了,单间,都没跟那些杀头犯关一块儿。”
单间。
那是给有身份的人留的体面,也是给他们留的想明白的时间。赵大人这人滑头,他知道这案子烫手,先把人扣下,两边都不得罪,至于怎么审,那得看风头。
沈鸾把匕首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刀刃上倒映出她的一只眼睛。
“他没招是正常的。”沈鸾说,“他现在还指望着七王能把他捞出来。只要七王那边有人动,不管是递条子还是送银子,那就是死罪加一等。”
她把匕首插回刀鞘里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“小姐,那咱现在咋办?”魏叔问,“是不是得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沈鸾站起身,“刘茂进去了,这链子就断了一环。七王那边肯定会慌。他们得想办法补救,要么是灭口,要么是顶包。不管他们干啥,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她走到墙边,看着那面墙上的纸条。
“现在这把刀已经送进去了。接下来,就是等它见血的时候。”
……
顺天府大牢里,阴冷潮湿。
刘茂坐在草堆上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身上的官服被扒了,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囚服。这衣服糙得磨皮肤,穿在身上难受得要命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那封信会落到顺天府手里。
明明那送信的人是个老手,明明那是条暗线。到底哪一步出了错?
刘茂抱着膝盖,缩在墙角。他想喝水,但这牢里只有馊水。他想睡觉,可隔壁牢房里时不时有犯人的惨叫声传来。
“别怕……别怕……”
刘茂嘴里念叨着。
殿下肯定知道这事了。殿下那么大本事,肯定能把他弄出去。只要他不招,只要他咬死说是被人陷害,那就是个无头公案。沈家没凭没据,光凭几张纸,定不了他的罪。
他在牢里数着更次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这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。
他不知道,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。而在那间别院的暗房里,有人正把他这会儿的煎熬当成是一出戏来看。
魏叔站在门口,看着自家小姐那个平静的背影,心里头那股子敬畏又多了几分。
“小姐,那咱们今儿个……”
“睡觉。”沈鸾打断了他,“明天还有得忙。刘茂扛得住第一天,扛不住第二天。这牢里的滋味,他越吃越怕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“会招的。”
她在黑暗里留下一句话,声音很轻,却像是钉钉子一样实诚。
“他扛不住几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