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把城东那块地皮烤得发烫,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钱三回来的时候,一身灰土,看着跟刚从土坑里爬出来似的。他进别院都没敢走正门,翻墙跳进来的,落地时候崴了一下脚,呲牙咧嘴地一瘸一拐进了暗房。
“热死了。”钱三抓起桌上的凉茶壶,仰脖子灌了一通,那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,“这鬼天气,蹲点简直是要命。”
沈鸾正坐在桌边剥核桃。那核桃壳硬,她用个小铜锤轻轻一敲,壳就开了,露出里头完整的仁。
“蹲着了?”沈鸾问,把核桃仁扔进碗里。
“蹲着了,死死的。”钱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那宅子就在那个巷子最里头,门口两尊石狮子挺神气。我就在隔壁那家卖凉皮的铺子外头坐着,那是真难受啊,苍蝇直往脸上撞。”
沈鸾又敲开一个核桃。
“王守诚出来了吗?”
“没。”钱三摇摇头,那是真失望,“三天了。我是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。宅子里头倒是有人进出,都是买菜的、倒夜香的,还有一个买菜的大婶。大门紧闭,那就是个乌龟壳。”
他把鞋脱下来,倒里头的沙子。
“不过我看那宅子里头挺安静。也没什么人搬箱子,也没看见车马。要说跑吧,看着不像。要说没事吧,这大门关得比铁桶还严实。”
沈鸾把小铜锤放下。
“他不跑是对的,跑就是自绝后路。他不出来,也是对的,出来就是靶子。”
“那他就在里头耗着?”钱三问,“咱们是不是得想办法把他逼出来?或者……直接闯进去?”
“闯进去那是莽夫干的事。”沈鸾瞥了他一眼,“他现在是在等消息。他在等刘茂那边的动静。刘茂进去了三天,若是没招,他那心还能放肚子里。若是刘茂招了,那他这会儿屁股底下就该长刺了。”
沈鸾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
墙上那张写着“王守诚”的纸条孤零零地贴在那儿,还没连上线。因为现在除了刘茂的一张嘴,还没别的实锤能扣在他脑袋上。
“他在等,越等越慌。”沈鸾说,“这就像是半夜里听床响,没动静比有动静更吓人。”
“那咱们就让他这么慌着?”钱三问。
“慌还得再加把火。”沈鸾转过身,看着钱三,“光慌没用,得让他觉得火烧眉毛了,他才会乱动。他一动,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:“小姐,你想咋弄?”
“你去放个消息。”
沈鸾走回桌边,拿起那一碗核桃仁,抓了一颗在手里。
“去城南那个杂货铺附近,还有那帮下人爱去的茶馆、澡堂子。找人‘不小心’说漏嘴。”
钱三凑过来:“说啥?”
“就说顺天府那边大堂都炸了。”沈鸾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钉子,“说刘茂扛不住大刑,全招了。不仅招了换药方,还招了那个给他送钱的掌柜。说顺天府尹已经批了海捕文书,正等着拿人呢。”
钱三嘿嘿一笑:“这招好啊!这消息要是传进那宅子里,那王守诚还不得吓得尿裤子?”
“注意点分寸。”沈鸾嘱咐道,“别太刻意。就在那种下人扎堆的地方,找两个看着爱嚼舌根的人,一边喝茶一边聊。声音要大,但别像是在演戏。要是让人听出是假的,这戏就砸了。”
“放心吧小姐,这活儿我熟。”钱三拍了拍胸脯,“我这就去找‘张快嘴’和‘李大嗓’去。这两人平时就爱传闲话,给点银子让他们把假话当真话说,比真还真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。
“去了之后,盯着那宅子的后门。”
“为啥是后门?”
“前门那是给别人看的,后门才是跑路的道儿。”沈鸾说,“王守诚听见这消息,只有两条路选。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跑。他要是觉得兜不住了,收拾细软走人。那咱们就半道截住他,人赃并获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递信。”沈鸾说,“他要是觉得自己跑不掉,或者是还想赌一把,那就得去找上面的人求救。他会往七王府递条子,或者是让那个蜀地商号想办法。”
沈鸾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吓人。
“跑,咱们抓人。递信,咱们抓线。不管他选哪个,这局棋我们就破了一半。”
钱三站起身,把鞋提上。
“明白了。我这就去安排。今儿个晚上,那宅子里肯定没法安生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鸾说,“手脚干净点。”
钱三走了,脚步声轻快了不少。
沈鸾重新坐下来,看着那碗核桃仁。
王守诚是个聪明人,但他太聪明了。聪明人往往想得太多,顾虑得太多。这种人在绝境里,往往最先崩溃。因为他会算计每一步的得失,算来算去,发现自己没路走了。
王守诚现在肯定还在那个宅子里转圈。
他在想,刘茂会不会招?刘茂招了多少?顺天府有没有证据?七王能不能保他?
这一连串的问题,能把他逼疯。
而沈鸾要做的,就是给他那个天平上加上最后的一颗砝码。
让他彻底失衡。
沈鸾拿起那个写着“王守诚”的纸条,走到墙边。她本来想把它钉在“七王”旁边,但想了想,还是把它钉在了“刘茂”的下头。
这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。
先烂了一个,另一个也长不了。
“不管你选哪个。”
沈鸾看着那个名字,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条。
“这一轮都到头了。”
她转过身,把暗房的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外头的风还是热的,但这热风里,已经能闻到一点雨腥味了。
变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