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鸡刚打头遍鸣,天边也就是泛起了一层青灰。
钱三回来了。这回他是连滚带爬翻进墙头的,裤腿上全是露水和草屑,靴子底儿跑掉了一只,那模样比难民还狼狈。但他眼里头有光,那是逮着大鱼之后的兴奋劲儿。
他一进暗房,顾不上喘匀气,先抓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通。
“小姐,咬钩了!”钱三把空碗往桌上一顿,“今儿个后半夜,那宅子的后门真的开了。出来个骑快马的,一身黑衣,蒙着脸。”
沈鸾正坐在桌边修剪烛芯,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跟住了?”她问。
“那是必须的。”钱三抹了把脸上的水珠,“这小子也是贼精,在城里绕了三个圈子,那是专门往热闹的地方钻,想甩掉尾巴。但我钱三是谁?那是跟狗抢屎吃都没输过的主儿。我就在后面吊着,不远不近,就在他以为把人甩了的时候,我也跟着出了城。”
沈鸾把剪刀放下,抬头看他。
“出城往哪边走?”
“往西。一路狂奔,足足跑了三十里地。”钱三比划了一下,“那地界儿荒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。最后进了一座庄子。我在半山坡上趴着,拿千里镜看的清清楚楚,那庄子门口挂着个牌子。”
他顿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“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周氏别业。”
沈鸾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周氏别业。
这名字在京城不大响亮,但在那圈子里头,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?那是王妃娘家周家的名义置办的产业。说是周家避暑用的庄子,可实际上,那里面进进出出的,从来都不是周家人。
那是七王的钱袋子,也是七王最隐蔽的一个据点。
沈鸾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
墙上的纸条贴得密密麻麻。她伸手把那张写着“王守诚”的纸条扯了下来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
王守诚是个中间人,是个影子。他上面是谁,一直是层窗户纸。现在,这层纸被捅破了。
那个送信的人,连夜送信,说明急。急到了连白天都不敢露头,只能趁着黑灯瞎火往外跑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信里说的事,关乎王守诚的命,也关乎后面那个人的命。
消息传进王守诚耳朵里,王守诚慌了,赶紧去找上面的人救命。而上面的人,让他去的是“周氏别业”。
这就对上了。
这根线,终于接上了。
沈鸾拿起笔,在一张新的纸条上写下了“周氏别业”四个字。字写得很重,力透纸背。
她把这张纸条,钉在了“七王”的下面。
七王在上面,周氏别业在中间,下面连着王守诚,再往下是刘茂,最底下是老皇帝的那碗药。
一条线,从上拉到下,干干净净,谁也别想跑。
“周氏别业……”
门口传来魏叔的声音。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,手里拎着个食盒,看着墙上那张新钉上去的纸条,眉头皱成了个疙瘩。
“那是王妃娘家的庄子啊。”魏叔说,“这下算是把实锤坐实了?七王跟这事,脱不开干系了?”
沈鸾把笔搁下。
“实锤了。王守诚以为那是个避风港,以为那是能救他命的地方。可他不知道,那就是个坑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魏叔。
“魏叔,咱们这饭吃得差不多了,这戏也该收场了。”
魏叔把食盒放在桌上,盛出一碗粥:“那咱动他吗?既然知道了是周氏别业,那是不是该让萧大人带人去搜查?这一搜,肯定能搜出点东西来。”
“不急。”
沈鸾端起粥碗,吹了口气。
“这时候去搜,那就是打草惊蛇。王守诚的信刚送进去,七王那边还没来得及回信,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。咱们要是现在冲进去,那就只能抓个王守诚的送信人,顶多定个‘私相授受’的罪。”
她喝了一口粥,润了润嗓子。
“得让他们觉得,这事儿还能瞒得住。得让他们觉得,王守诚的信送到了,他们的‘补救措施’来得及实施。”
“补救措施?”魏叔没听明白。
“杀人灭口,或者是销毁账本。”沈鸾冷笑了一声,“王守诚要是知道自己暴露了,那是死路一条。但他现在以为自己在求救,以为自己在把祸水往外引。七王那边收到信,第一反应肯定不是跑,而是想办法平事儿。”
沈鸾放下碗。
“只要他们还在想怎么平事儿,那就会动。一动,就会有痕迹。咱们等的就是那个痕迹。”
钱三在旁边插了句嘴:“那我就把那周氏别业盯着?”
“盯着。死盯着。”沈鸾说,“别进去,就在外围看。看谁进去,谁出来。特别是看有没有什么车马往外拉东西,或者是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那附近晃悠。”
“明白。”钱三点了点头,“那我这就去安排几个兄弟轮班倒。”
钱三走了。暗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鸾走到墙边,看着这一整面的布局。
这就是一张网。
她花了这么多天,费了这么多心神,把这张网一点点织起来。从刘茂开始,到王守诚,再到这周氏别业。每一个环节,都像是算计好的。
其实也不是算计,这就是人心。
人心是贪婪的,也是恐惧的。刘茂贪财,所以拿了钱换药。王守诚怕死,所以出事了赶紧找主子求救。七王想夺权,所以敢拿皇帝的命做赌注。
这一环扣一环,扣得死死的。
沈鸾伸出手,指尖从“周氏别业”那张纸条划过,一直划到最底下的“皇帝药方”。
这条链子,终于全了。
以前是雾里看花,觉得七王可疑,但抓不住把柄。现在好了,把柄就在墙上贴着。虽然还没拿到那最后的一纸诏书,或者是那本直接账册,但这脉络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。
只要王守诚那一趟没白跑,只要周氏别业那边有了动静,那这证据链就是铁打的。
“小姐。”魏叔在一旁小声叫道,“要是这王守诚信送到了,那边没动静咋办?”
“没动静那就是最大的动静。”沈鸾说,“没动静说明他们要弃子了。王守诚要是发现自己求救无门,或者是七王让他顶雷,那他还会再动。人心不到绝望的时候,不知道谁才是狠人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。街上的叫卖声隐约传进来,这京城还是那个繁华的京城,没人知道在这暗房里,已经把一个亲王的命运给画上了句号。
沈鸾拿起一枚铜钉,把那张“周氏别业”的纸条又按了按,钉得更深了一些。
“这条链子已经全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。
“接下来等的不是证据,是时机。”
只要时机一到,这墙就得塌,这网就得收。
那时候,看谁还能跑得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