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爆了个花,噼啪一声,暗房里的光影晃了一下。
沈鸾站在墙跟前,没动。
她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。这墙以前是空的,后来陆陆续续贴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再后来,就被一张张纸条盖满了。现在,这墙像是一张没皮的脸,所有的血管筋络都露在外面,红一道黑一道,看着吓人。
她的视线从最上面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
最上面那张,写着“七王”。纸条有点旧了,那是刚开始贴上去的,那时候只是个怀疑,连个实锤都没有。但这名字贴上去的时候,沈鸾就知道,这事儿没完,或者才刚开始。
接着往下看。
“周氏别业”。
这是昨儿个才钉上去的。新鲜,墨迹还没干透。这一张纸,把那虚无缥缈的怀疑,跟那实实在在的地界儿连上了。那是七王的钱袋子,也是王守诚慌不择路想去投靠的地方。
再往下。
“王守诚”。那个缩在乌龟壳里的掌柜。那个自以为聪明的中间人。
再往下。
“蜀地商号”。那是过钱的道儿。那些带着腥味的银子,就是从那儿流进来的。
再往下。
“刘茂”。那个没骨头的太医。那几封被他递出去的信,那箱让他闭上嘴的银子。
再往下。
“皇帝药方”。
沈鸾的手指在药方那张纸条上停住了。这四个字看着轻飘飘的,但那是这一整面墙最沉的地方。那是这根毒藤结出来的果子,差点就要了老皇帝的命。
视线到了最底边。
“沈崇被诬”。
那是她爹。
也是这面墙的根。要是没有她爹被冤枉这档子事,这墙根本立不起来。她也不会站在这儿,像个傻子一样盯着这几张破纸条看。
沈鸾退后了两步,靠在桌子上。
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正好盖住了那些纸条。影子里头,那些线条连成了一片黑,看不真切。
这回真齐了。
以前觉得缺这少那,觉得哪哪都是窟窿。刘茂嘴硬的时候,觉得缺口供;口供有了的时候,觉得缺实证;实证有了的时候,又缺中间那根线。
现在好了。
三封信,那是勾结的凭证;那只箱子,是贪赃的铁证;一份口供,把里头的脏事抖搂出来了;一座庄子,把那个藏得最深的影子给拽出来了。
这就是一条从天上垂到地上的绳子。
七王在天上抓着这一头,中间系着周氏别业、王守诚、蜀地商号、刘茂这些个绳结,最后那一头,死死地勒在老皇帝的脖子上,顺便还把她爹给绊倒了。
“真有你的啊。”
沈鸾对着墙上的那个名字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藏得挺深,扒得也挺干净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桌边。桌上摆着笔墨,那墨是新磨的,香气有点冲人。她拿起笔,笔尖饱蘸了墨汁,沉甸甸的。
她没再写新的名字,也不需要再添什么新的线索了。
她抬起手,在“七王”那张纸条旁边,写了两个字。
字写得很大,墨水顺着纸纹渗下去,黑得发亮。
“够了。”
笔锋收住,沈鸾把笔往笔架上一搁。那笔杆碰着笔架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暗房里听着特别清楚。
够了。
这就是个头了。不需要再挖了,不需要再像耗子一样在阴沟里打转了。七王也好,王守诚也罢,或者是那些个不知死活的棋子,都在这面墙上了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头那种压了很久的石头,倏地就碎了。
没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,也没那种想哭想笑的冲动。就是累。那种跑了上千里路,终于到家门口了,鞋一脱,往炕上一躺的累。
“你说你要权,要势,要这把椅子。”
沈鸾靠在桌沿上,看着那面墙。
“那也不能拿人的命当柴火烧啊。烧了这老头不算,还要踩着我爹的骨头往上爬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匕首。匕首是凉的,贴着手腕,让人清醒。
以前觉得这把刀不够快,觉得砍不断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。现在看看,不是刀不快,是时候没到。这面墙拼完了,这把刀也就磨好了。
她没有去摘那些纸条。
一张都没摘。
有人这时候可能会想把证据毁了,或者藏起来,生怕被人看见。但沈鸾不。她就让这些纸条贴在那儿。这就是她拼了命才拼出来的东西,是她花了这么多时间、费了这么多心思才画出来的图。
每一张纸条背后,都是不眠的夜,都是提着胆子的日子。
留着吧。
哪怕以后这事儿平了,这墙还能在。得时刻提醒自个儿,这京城里头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
沈鸾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走到门边。
手放在门栓上,她停了一下。
这暗房里太闷了,全是墨味和霉味。外头现在应该起风了,那风里带着点土腥气,那是自由的味儿。
她把门栓拉开,外头一点光都没透进来,说明天还没亮透。
沈鸾又折回来,走到墙角,把那盏油灯给吹了。
呼的一声。
火苗子灭了,屋里头瞬间黑了下来。
但那面墙还是能看见。窗户外头透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,正好打在那些纸条上。那些黑色的墨迹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,像是一双双眼睛,死死地盯着这个房间。
沈鸾站在黑暗里,看着那面墙。
“前面六卷都在做同一件事。”
她对着这空荡荡的屋子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这面墙听,也像是说给自个儿听。
“把这面墙拼完。”
她顿了顿,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“第七卷要做的,是决定什么时候拿出去用。”
这图拼好了,但这图是个死物。要想它变成杀人的刀,得看怎么用,什么时候用。早了不行,那是给对方机会喘息;晚了也不行,那是给自己找麻烦。
得等着。
等着那个最合适的瞬间,等着这七王觉得自个儿坐稳了的时候,等着他觉得没人的时候。
那时候,再把这面墙推倒。
轰隆一声,谁都别想跑。
沈鸾最后看了一眼那“够了”两个字,转身出了暗房。
那扇老旧的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,把满屋子的秘密和月光,都关在了里头。
外头,魏叔起早了正在扫院子,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传过来。
这一天,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