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我的发梢往下滴,打在泥泞的地面上。
我弯下腰,扛起一袋沙包,往水渠塌方处走去。
东头的水渠已经不是第一次堵了,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。
暴雨下了整整一夜,山洪冲垮了几处堤坝,导致整片低洼地积水过膝,下游几户村民的房子已经被泡了一半。
如果不及时疏通,再等几个小时,整个清河村的主干道都要被淹。
我和周倩倩连夜联系了镇农办,通知他们带上工具和物资赶过来,同时也在村里组织了几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。
现在是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,雨虽然小了些,但风还在呼啸。
“林哥,你真要亲自上?”一位村民皱眉,“你是干部,指挥就行。”
我笑了笑:“我是干部没错,但我也是人。你们能上的地方,我也能去。”
说完,我把最后一袋沙包堆好,转身又走向下一堆石料。
现场没有口号,也没有领导讲话,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、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。
大家都沉默地干着活,没人说话,也没人抱怨。
也许他们曾经对我不信任,但现在,我们站在同一块泥地上。
赵志勇那边果然没闲着。
早上七点多,微信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:“林某人这是要当劳模呢?”
是李明辉发的,配图是我穿着雨衣、满脸泥水、正在抬石头的照片。
语气带着几分讽刺,显然想借机打压我即将迎来的测评。
群里一时寂静。
过了几秒,有人回了一句:“这才是真正的担当。”
紧接着,又有一条留言:“基层干部就该这样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应,甚至有几个平时跟赵志勇走得近的干部也默默点赞。
赵志勇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,干脆关掉了手机,不再理会。
而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刘建平的到来。
他是武装部长,按理说跟我关系并不亲近,甚至还有些对立。
昨天他还在会上公开支持赵志勇关于“规范民意表达”的提议。
但他来了。
穿一身旧工装裤,脚上套着胶靴,手里还拎着一根撬棍。
“听说这边情况紧急。”他说,“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我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递给他一副手套。
他没推辞,直接加入了队伍。
我们在塌方最严重的地段搭起临时挡墙,一边排水一边加固堤坝。
他的动作很利索,一看就是长期干体力活出身。
“你要是早几年来,我们村不至于穷成这样。”他边搬石头边对我说。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“你知道吗,以前我们也想过修渠,搞点农业项目。可那时候上面没人管,下面也没人敢拍板。镇里那些人,只会开会、喝酒、写报告。”他语气低沉,“你不一样,你是真的干事的人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继续搬石头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太阳终于从乌云后探出头来。
水渠的水流渐渐恢复畅通,下游的积水也开始退去。
大家围在一起喘气,有人掏出烟来点上一支,更多人则是瘫坐在地上,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我抹了把脸上的泥,望向远处的山坡。
雨停了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张建国和几位老人,正提着保温桶和竹篮走来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我站起身,迎上去。
张建国没说话,只是把一个保温桶递给我。
“姜汤,热的。还有点干粮。”
我接过,手心还带着泥。
老人们看着我浑身湿透的样子,一个个眼眶泛红。
“林书记,”张建国低声说,“您儿子比您还拼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姜汤。
热乎乎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了心里。
我接过张建国递来的姜汤,热气腾腾的水汽扑在脸上,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。
几位老人站在雨后的泥地里,脚上沾满黄泥,脸上却带着笑意。
他们看着我,就像看着一个晚辈,甚至……像看着林家的另一个儿子。
“林书记,”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您当年也是这么干的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现在你儿子比你还拼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姜汤。
那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胃里,整个人仿佛从骨子里暖了起来。
身后是还在忙碌的队伍,刘建平和几个年轻人正用铁锹清理最后一段沟渠里的淤泥。
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音,应该是镇上的支援终于到了。
张建国他们没有多留,放下东西就回去了。
我知道他们是特地绕了远路赶过来的——清河村到这边至少得走两里山路,他们大多年过六旬,能来一趟不容易。
周倩倩站在一旁,手里还拿着相机,刚才她偷偷拍了几张我和老人们交谈的照片。
此刻她冲我笑了笑:“这种时候,镜头比讲话更有力。”
我没有阻止她拍照。
因为我知道,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口号,而是行动。
夜深人静,我和周倩倩回到镇里,天已经完全放晴。
我们在办公室简单吃了点东西,她便开始整理当天的照片。
我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,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抢险现场。
“发了。”她忽然轻声说。
照片传到了青年干部群里,几张模糊但极具现场感的画面:我在雨中扛沙袋、与刘建平一起搬石料、被村民递上姜汤时那张满是泥水的脸。
群内沉默了几秒。
一条消息跳出来:“敬佩。”
紧接着又是一条:“这才是基层干部的样子。”
有人点赞,也有人转发。
虽然没有太多言语,但我能感觉到,一种情绪正在悄悄蔓延。
我不确定这些照片会不会带来什么影响,也许会被人说是作秀,也许会被赵志勇那边拿来做文章。
但我也知道,在这片土地上,只要你是真的在做事,总会有人看见。
临走前,周倩倩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欣赏:“林哥,你太拼了。”
我只是笑笑:“不拼,怎么对得起群众的一碗姜汤?”
她没再说话,转身离开。
办公室空了下来,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站起身,推开窗户,夜风拂面而来,带着泥土与草叶混合的气息。
明天还得去水利站看看,水渠修好了,但灌溉系统还没彻底恢复。
另外,七组那边的饮水问题一直没解决,几户人家常年吃水靠挑,山路又陡,尤其是冬天,更是难上加难。
我想了一下,拿出笔记本记下要点。
合上本子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张建国的话。
“你儿子比你拼。”
我父亲是个真正的泥腿子干部,年轻时在村里跑断了腿,如今虽已退休,但他仍是我心中最值得尊敬的人。
而我,不过是在走他走过的路罢了。
夜色渐深,我关灯离开办公室,骑上自行车,准备回家休息。
可刚出镇政府门口,我停下了。
清河七组……
我望向东南方向,那个偏僻的小山村,就在山的那一边。
今晚月色不错,骑车过去应该不会太难。
我调转车头,朝着清河七组的方向驶去。
刚进村口,就被阿强拦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