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三王府门口的时候，车轮带起了一块小石子，磕在门框上，“啪”的一声，挺响。
沈鸾掀开帘子跳下来。昨儿夜里那墙上的字写完，心里那块石头倒是落地了，但这事儿没完。三王府的帖子送得急，上面就四个字：过府一叙。
也没说是为了什么事，但谁都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管家在门口候着，腰弯得很低，脸贴着地：“沈先生，殿下在书房等您。”
沈鸾没废话，抬脚就往里走。这路她走过，但今天感觉不一样。两边的下人比往常多，都垂手站着，大气不敢喘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沉闷的味道，像是要下雨前的低气压。
到了书房门口，管家推开门，退了下去。
屋里没点多少灯，光线有点暗。三王赵恒坐在书桌后面，手里没拿书，也没拿笔，就那么干坐着。
沈鸾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衣服。他没穿常服，身上是一套紫色的朝服，金线绣的龙纹在昏暗的光里一闪一闪的，腰上系着玉带，头冠戴得正正整整。
这打扮不对劲。他在自己府里，穿得像是要上朝，或者是刚从宫里回来没来得及换。这叫官威，也叫施压。
沈鸾没管这些，走到他对面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桌上没茶。
“七王来了一趟京城，又走了。”赵恒开口了，声音很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你跟他见了两面。”
他没问你好，也没问你路上堵不堵，直接就切入正题。
“是。”沈鸾把手放在膝盖上，“见了两面。”
“我想知道，你从他那里听到了什么？”赵恒盯着她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，昨晚大概是没睡好。也是，七王这一来一回，把京城的水搅浑了，谁睡得着。
沈鸾看着赵恒身上的朝服，笑了笑：“殿下想知道我听到了什么，还是想知道我站哪边？”
赵恒没动，手指在桌面点了点：“两样都想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说了，殿下信吗？”
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我听到了什么不重要。”沈鸾身子往后靠了靠，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，“重要的是——七王走的时候没有带他要的东西。”
赵恒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：“那他留下了什么？”
“他留下了一面旗子。”
沈鸾说得很轻。旗子这东西，插在哪里就是哪里的话语权。七王把旗子留下了，意思就是他的人还在，势还在，这事儿没完。
赵恒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拿起桌上的茶盏，发现里面是空的，又放下了。瓷杯磕在木桌上，声音脆得让人牙酸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赵恒看着她，眼神像刀子，“你站哪边？”
这个问题绕不过去。
这几天，京城里的风向变了好几回。昨天有人赌三王赢，今天有人赌七王回马枪。沈鸾手里握着那些证据，就是手里握着把刀。这刀砍向谁，谁就完蛋。所以三王急，七王也急。
沈鸾看着赵恒那张紧绷的脸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不站他那边。”
赵恒的嘴角稍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松了一口气，但马上又绷紧了。
“也不站殿下这边。”沈鸾补上了后半句。
书房里一下子静得吓人。窗外的风吹过树叶，沙沙响。
赵恒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她。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谋士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，或者是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。
过了许久，赵恒才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“你这话说得很清楚。”
“清楚最好，省得误会。”
“但清楚的话不代表你能站着不动。”赵恒身子前倾，那股压迫感一下子扑了过来，“这潭水只有这么大，你不站我这边，就是站他那边。中间没有路。”
“有路。”
沈鸾站了起来，理了理衣摆上的褶子：“我没站着不动。我动了。只是我动的地方不在殿下这边。”
赵恒眯起了眼睛：“你在哪边？”
“我在水面上。”
说完这句，沈鸾没等他再发话，转身就走。身后传来茶盏被扫落在地的声音，碎瓷片乱溅，但她没回头。
走出三王府大门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剩最后一点余晖，把门口那两个石狮子照得血红。
马车就在门口等着。车夫看见沈鸾出来，把凳子放下来。
沈鸾上了车，钻进车厢里。车厢里有点暗，她靠着车壁坐了一会儿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刚才在书房里，她没撒谎，也没把话说死。三王是个聪明人，他听得懂。沈鸾告诉他“不站任何人”，其实也是一种站队——这叫保持筹码。只有手里有牌的人，才有资格说不选。
三王暂时不会动她。因为七王还在虎视眈眈，三王现在要是把她宰了，那就是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。
马车动了起来，轮子碾过青石板路，咯噔咯噔响。
沈鸾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赵恒那身紫色的朝服。那衣服穿在他身上，太重了。
“去哪儿？”车夫在外面问。
按照规矩，这时候该回别院了。昨儿夜里写完“够了”，身子骨是乏，得回去歇着。
沈鸾睁开眼，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方向。风吹得有点凉，街上的铺子都在关门打烊。
“不去别院。”沈鸾放下帘子，声音冷硬，“去城墙。”
“啊？这大晚上的……”车夫愣了一下。
“去。”沈鸾只说了一个字。
七王留下了旗子。这旗子插在哪，沈鸾得去确认一眼。昨晚那暗房里的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晃眼，那是心里的感觉，但这回得亲眼看见才踏实。
马车在空荡荡的街上拐了个弯，往城北方向去了。
沈鸾从怀里摸出一块冷硬的饼，咬了一口。没味道，但这能压一压心里的那股子焦躁。三王那眼神让她不痛快，像是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。
既然大家都觉得这潭水深，那她就下去看看，到底有什么怪物。
马车越跑越快，夜色终于把整座京城吞了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