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没窗户,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点亮光。沈鸾推门进去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早起的凉气。
屋里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正对着门的木墙上,钉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:是时候。
沈鸾走过去,手指按住那枚生了锈的铁钉,稍微用了点力,拔了出来。纸条飘落在桌面上,没被揉皱,也没被扔掉。她把它摆正,压在砚台底下。这不是一个结束的信号,这是动工的令箭。
她拉开书桌右侧的那个暗格。机关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干枯的骨头在响。
里面的东西不少,有些日子没动过了,带着股陈旧的墨味和霉味。沈鸾伸手进去,一样一样往外掏。
先是刘太医的那三封信。信纸是太医院专用的,虽然被撕过又拼上了,但边角的磨损掩盖不住。字迹潦草,写的时候手肯定是抖的。那时候刘太医怕死,把事情都记了下来,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接着是那本厚厚的蜀地商号汇款记录。封皮是硬布面的,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流出,看着是生意,底下全是买命钱。
再往下,是周氏别业的庄子地契和人员名册。这东西看着不起眼,但在懂行的人眼里,这就是一张兵力部署图。多少壮丁,多少马匹,藏在哪儿,都记在上面。
最后,沈鸾拿出了那几页锦衣卫的旧档。纸张很脆,稍微用力就能碎。上面盖着早已作废的印信,记录的是几年前三王还在北边带兵时,北狄信物进京的档录。
这些东西,零零碎碎攒了很久,像是一地乱七八糟的拼图碎片。以前是没凑齐,或者是凑齐了不敢摆。今天不一样了。
魏叔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是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。他没进来,就那么倚着门框,看着沈鸾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。
桌上的地方不够,沈鸾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废纸全扫到了地上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沈鸾头也没回,指了指旁边的一把空椅子,“我不饿。”
魏叔叹了口气,走进来把托盘放下,又退回了门口。他看着桌上那堆东西,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这些东西他见过,但从来没放在一起看过。这一摆开,那股子杀气直接冲到了脸上。
“今天不出门。”沈鸾拿起一张纸,又拿起另一张,对着光看了看,“也没别的事。就把这条线给理清楚。”
“理清楚?”魏叔问了一句。
“对。得让人看一眼就明白,这事儿是怎么发生的,谁在中间递了刀子,谁最后拿走了钱。”沈鸾研了点墨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日期。
时间这东西,最不讲情面,但也最讲道理。
她先把最早的那张锦衣卫旧档放在最左边。那是三年前的事,七王第一次私下接触北狄信使。
接着往后挪,放上周氏别业的庄子档册。两年前,庄子里的规模突然扩大了一倍,招的都是外乡人,口音不对。
然后是蜀地商号的汇款记录。一年半前,大笔的银两开始往北边流,名义上是买皮毛,实际上买的是什么,只有天知道。
沈鸾的手指在这些纸上划过,像是在拨动琴弦。
“半年前。”她低声念叨着,把刘太医的第一封信放在了汇款记录后面。
这封信的日期,正好是老皇帝第一次感到胸闷气短的前三天。信里没说别的,只说是“方子已改,药性需温补”。说白了,就是好药换成了慢性的毒药,把人慢慢拖垮。
再往后,是沈崇被诬下狱的文书。这事儿发生在刘太医换方子之后的一个月。沈崇一倒,朝中能管事的人少了一半,七王的声音就大了。
最后一张,是半个月前截获的调兵密函。虽然没盖大印,但那股子火药味已经挡不住了。
从三年前的一封信,到半个月前的兵变,就这么十几张纸,沈鸾排了一整个上午。
屋里的光线随着日头升高慢慢亮了起来,又慢慢转成了正午的惨白。沈鸾没喝一口水,也没动那碗粥。她就在那儿排,挪过来,移过去,有时候停下来想一会儿,又把两张纸换个位置。
魏叔在门口站累了,就搬个小马扎坐着。他也不敢出声,生怕打断了沈鸾的思路。
直到日头偏西,屋子里的光线又暗下去几分,沈鸾才停了手。
她退后两步,靠在书桌沿上,双手抱胸,看着桌面上这一排整整齐齐的纸张。这哪里是纸,这是一条人命铺成的路。
“魏叔。”沈鸾猛地开口。
魏叔赶紧站起来:“哎。”
“你过来看。”
魏叔凑过去,盯着那些纸上的日期看。
“看见没?”沈鸾指着中间那段空白,“前年和去年之间,有个断档。那是七王最老实的一段时间。因为那时候三王还没倒,老皇帝身体还硬朗。”
她手指往右移:“但从今年开始,你看。这每件事之间的间隔,都不到两个月。有时候甚至只有半个月。”
魏叔眯着眼睛,数了数。确实,从换药方到沈崇出事,不到四十天。从沈崇下狱到蜀地调兵,不到两个月。
“这就是急了。”沈鸾冷笑了一声,“七王是个沉得住气的人,能憋三年不动手。一旦动了,就像疯狗一样咬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老皇帝的时间不多了,或者他等不及了。”
这不仅仅是通敌,这是一张倒计时表。每一张纸都在提醒着,大梁的日子没几天了,如果不掐灭这把火,火就要烧到眉毛上了。
沈鸾转身,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崭新的牛皮纸卷宗。
这卷宗皮子厚实,摸起来粗糙,那是用最结实的桑皮纸做的,经得住折腾。她把桌上这一排纸,按顺序收起来,一张不落。
整理好之后,她把那一叠纸塞进卷宗里,压实,然后抽出一根棉线,把卷宗口系死。
最后,她从笔架上拿了一支大号狼毫,蘸了蘸朱砂墨。
墨汁鲜红,像血。
沈鸾提笔,在牛皮纸卷宗最显眼的地方,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大字。
“七王卷。”
笔锋很硬,带着钩子。写完最后一笔,她把笔往笔洗里一扔,溅起几滴红水。
“这就齐活了。”沈鸾拿起卷宗,在手里掂了掂。分量不重,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这东西一旦递出去,就是人头落地,血流成河。
魏叔看着那三个红字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:“姑娘,这东西……现在收着?”
“收着。”沈鸾把卷宗锁进暗格里,那是比刚才更隐蔽的一个地方,“但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看着魏叔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兴奋,也没有即将涉险的恐惧。那双眼睛里,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。
“棋子都摆上来了,现在缺的是那个下棋的人。”
沈鸾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小窗户。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,照得她眯了眯眼。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,枝条比去年长高了一大截,叶子绿得发黑,挡住了大半个院子。
风一吹,叶子哗哗响。
“老周那边,”沈鸾看着那棵树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暗房里听得清清楚楚,“帮我递一句话进去。”
魏叔动作停住:“说什么?”
沈鸾转过身,背对着光,脸上的阴影有些重。
“问他——陛下还能不能说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