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扔在空气里，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，半天没动静。
魏叔站在阴影里，眉头拧得很紧。他手里还捏着刚才端进来的托盘边沿，指节都有点发白。
“姑娘，”魏叔低声说，声音压得像是怕惊了房梁上的灰，“这话不好递。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，这时候那是针插不进，水泼不进。老周虽然位置在那儿，但这种打听龙体的话，一旦漏出半点风声，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。”
沈鸾转过身，背靠着窗台。外头的阳光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，但这光并不暖和。
“老周有办法。”沈鸾说得很笃定，“他既然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，靠的不是老实本分。他能收得到。”
魏叔叹了口气，把托盘搁回那把空椅子上：“行，我去办。不过姑娘，这得耗点工夫。哪怕是递进去了，要等回话，也得看天意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鸾摆了摆手，没再多看他一眼。
魏叔躬了躬身，退了出去。随着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，暗房里就剩沈鸾自己了。
屋子里静得有些过分。刚才那一碗粥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，香味在窄小的空间里飘荡，勾得人肚子有点叫唤，但沈鸾没理会。她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拿出一本崭新的空白册子。
这册子封皮是蓝色的，纸张很厚，吸墨好。
她把册子摊开在桌面上，就在刚才那个写着“七王卷”的暗格旁边。笔架上的笔还在，砚台里的墨也没干。她拔开笔帽，但没写字，就那么把笔尖悬在纸面上。
这一等，就是大半天。
时间在暗房里是没法算的。只能靠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线光，从这面墙挪到那面墙。沈鸾就这么坐着，有时候盯着那空白的纸看，有时候看看墙根下的阴影。
她在想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。
老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？沈鸾没见过几面，但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。那是猎人的眼神，老了，病了，爪牙钝了，但那股子把所有人都当成猎物的疑心病，从来没消停过。
如果他是清醒的，这卷宗递上去，就是一把刀。他会拿这把刀去杀谁，杀三王还是杀七王，或者是连沈鸾一起杀，都得看他心情。如果他是糊涂的，那这卷宗就是废纸，谁拿着谁死。
所以，必须得问清楚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门口终于有了响动。
脚步声很轻，那是魏叔惯用的步子。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，似乎是在平复呼吸，然后才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“姑娘。”魏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。
“进来说。”
魏叔推门进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些，带着点别样的意味。他关上门，快步走到桌前，压低了嗓门。
“话递进去了。老周费了点劲，找了给内宫送炭的小太监绕了三圈才带进去。”
“回呢？”沈鸾把笔搁下。
“回话刚传出来。”魏叔看了一眼窗外，确信四下无人，才接着说，“老周让人带的话是——‘时好时坏。清醒的时候不多，能说话的时候更少，但耳朵还没聋，只要大点声，还能听。’”
沈鸾听完，没出声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本空白的册子，指尖在纸面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时好时坏……能听就行。”她点了点头，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，不像笑，倒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魏叔有些不解：“姑娘，只能听，说不出话来，这有什么用？宫里现在的局势，要是没有个明面上的圣旨，谁敢动？要是陛下听明白了想办人，却开不了口，那不也是干着急吗？”
“魏叔，你还不懂那个老头子。”
沈鸾站起来，走到暗格前，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封存好的“七王卷”。
“他不需要说话。”沈鸾说，“对于那种人来说，只要他知道这件事，这就够了。他脑子里那根弦只要绷紧了，哪怕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，他也会想办法让这盘棋活起来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魏叔：“他手里的人多的是。只要他想动，一个眼神，哪怕是用手指敲两下床沿，都会有无数人扑上去替他把事儿办了。我不用见他，我也没那个资格见他。我只要让他知道——我手里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，而且是在他最想动的时候准备好了。”
魏叔愣了半晌，才叹服地摇了摇头：“还是姑娘看得透。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？这卷宗……”
“先放着。”
沈鸾把那本空白的册子合上，啪的一声，很脆。
“火候还没到。这东西要是现在送进去，那就是烫手山芋，谁接谁死。得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，等三王和七王都绷不住的时候，这东西才值钱。”
她走到门边，把门拉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天已经快黑透了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响声。
“老周那边，还得麻烦他盯着点。如果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，哪怕只是翻个身换个药，都得传出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魏叔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，”沈鸾回过头，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个暗格上，“既然陛下还能听，那我们就得唱一出好戏给他听。别让他觉得这戏太冷清了。”
“姑娘想怎么唱？”
沈鸾没直接回答。她走到暗房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。
“不用现在唱。给他们一点时间。”沈鸾顿了顿，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，“等三天。”
“三天？”魏叔问。
“对。三天。”沈鸾把那一丝门缝彻底关严实了，整个暗房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，只有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似乎还有光亮。
“三天后，如果三王还没动静，我就自己走下一步。这棋盘不能停，一停就死了。”
黑暗里，沈鸾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大步走出了暗房。
魏叔跟在她身后，看着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，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些。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，只要这姑娘还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，这天就塌不下来。
只是这三天，怕是京城最难熬的三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