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大门本来是关严实的，这会儿被“砰”地一声撞开了，动静大得连门环上的铜锈都震下来两块。
钱三几乎是摔进院子的，他跑得太急，一脚踩在门槛上，差点把那门槛给绊断。他扶着膝盖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像是个拉坏了的风箱，呼哧呼哧地响。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把原本就沾了灰的脸冲出几道沟壑。
“小姐！”钱三喊了一嗓子，嗓音劈了。
沈鸾正坐在堂屋里摆弄桌上的一堆算筹，听见动静手顿了一下，算筹落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门口那个气喘如牛的人，没急着问，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先把气喘匀了。
魏叔从后堂快步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个茶壶，看了一眼钱三这副狼狈样，皱着眉把茶递了过去：“喝口水，慢慢说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钱三一把抢过茶壶，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，茶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衣领子里他也顾不上擦。他把茶壶往旁边一放，抹了一把嘴，瞪着眼睛看着沈鸾。
“回来了。”钱三说，“那帮人，回来了。”
“谁？”沈鸾明知故问。
“七王那帮人啊！”钱三急得直拍大腿，“就在刚才，西边的城门那儿。我那是爬在半截墙上看的，数了数，进去的人马，比走的时候多了。”
沈鸾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：“多了多少？”
“没多几百号，也就多出百十来人吧。”钱三喘了口气，比划着，“但这都不是重点。重点是那多出来的人，长得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个不对劲法？”
“走路姿势不对。”钱三站起来，在原地走了两步，学着那人的样子，“咱们这儿的人，哪怕是当兵的，走路那是脚后跟先着地，啪啪啪带风。但这帮人不一样，他们是俩脚往外撇，落地沉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坑里拔不出来似的。而且那腿粗得不正常，大腿根那块儿全是硬邦邦的肉疙瘩。”
沈鸾眯起了眼睛。
她没见过钱三描述的那群人，但她听得懂这种特征。长期在马背上过日子的人，大腿内侧磨得全是死茧，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是张开的，这就是典型的“罗圈腿”，是骑手改不过来的毛病。
京城的禁军，哪怕是再精锐，练的也是步战和阵法，不会有这种纯骑马带出来的毛病。至于蜀地带来的兵，那是山地作战，腿脚灵活，更不可能走成这样。
“那是北边来的。”沈鸾下了定论。
“北边？”钱三愣了一下，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不是他带走的蜀地兵。”沈鸾打断了他，声音很冷，“是他这一路上去北边，接上的人。北狄的人。”
魏叔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看向沈鸾，眼神里全是惊恐：“他真把北狄的人带回来了？这可是死罪啊！私通外敌，还带进京城，这可是要诛九族的！”
“他都要造反了，还在乎什么诛九族？”沈鸾冷笑了一声，把桌上的算筹一把撸进盒子里，“带回来才正常。不带回来，他那点蜀地兵，怎么跟京城的禁军抗衡？他手里得有狠货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堂屋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天色。太阳已经落山了，西边天上还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残阳，像是一块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“他回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”沈鸾说，“我以为他怎么也得拖个五六天，没想到才三天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钱三问，“是不是该报官？”
“报官？”沈鸾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报给谁？给顺天府？给巡防营？现在这些衙门里，有一半的人耳朵都竖着听七王的动静呢。你报过去，那边的人还没动，这边的消息先漏给七王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不用急。”沈鸾摆了摆手，“他既然带人回来了，那这就是个信号。说明他不想等了，或者说是北狄那边不想让他等了。”
她转身往暗房走，步子迈得很快。
“魏叔，把门看好。今晚谁也别放进来。”
“哎。”魏叔应了一声，赶紧去把大门重新关严实，又上了两道门杠。
沈鸾进了暗房，直奔那个书桌。暗格里，那个写着“七王卷”的牛皮纸卷宗静静地躺在那里。她伸手把暗格拉开，把卷宗拿了出来。
牛皮纸粗糙的触感在手里摩擦着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他带回来了。”沈鸾看着手里的卷宗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现在他手里有北狄的人，他在城外可以动得更快。他不用再调兵遣将从蜀地往回运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。”
她走到桌边，把卷宗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子正中央。
“既然他走得快，那我们就不能按部就班地走。”沈鸾的声音在狭小的暗房里回荡，“慢一步，就是死。”
她退后一步，看着桌面上那个卷宗。封面上那三个鲜红的字——“七王卷”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原本她是打算再晾两天，让三王那边再急一急。现在看来，不用晾了。七王这把火已经烧到眉毛了，再不泼水，整栋房子都要塌。
“明天用。”沈鸾盯着那三个字说。
魏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暗房门口，看着沈鸾的动作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姑娘，这东西明天往哪递？是给三王，还是……”
“不着急定。”沈鸾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魏叔脸上，“明天一大早，先看动静。七王的人进了城，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。他们只要一动，京城的这个局就活了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卷宗：“把这东西放在这儿，就是告诉咱们自己，刀已经磨快了。等明天那个动的时候，这把刀就得递出去。”
沈鸾说完，又看了一眼那个卷宗，像是不放心似的，伸手把它往桌子中间又推了推，确信它随时能被拿起来。
“行了，都去歇着吧。今晚别睡太死。”沈鸾挥了挥手。
魏叔点点头，退了出去，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暗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沈鸾没有马上走，她在桌边坐了下来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卷宗。那是她这么多日子熬出来的心血，也是接下来翻盘的本钱。
窗外，一只夜鹭叫了一声，声音凄厉，划破了夜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