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的时候，别院里就起了动静。
沈鸾没睡踏实，梦里全是乱糟糟的马蹄声，像是有人在屋梁上跑马。她披了件外衣起来，用冷水扑了把脸，那股子凉意顺着毛孔往里钻，总算是把脑子里的那些嘈杂声给压下去了。
她推开了暗房的门。
屋里还黑着，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陈旧纸张味儿。昨儿晚上那只被摆在桌面正中央的“七王卷”，在晨光还没透进来之前，看着就像个黑乎乎的砖头，沉甸甸地压在那儿。
沈鸾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那个卷宗。牛皮纸粗糙的触感在指尖上摩擦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只要拿起来，装进袋子里，出门往左走是三王府，往右走是宫门，随便去哪儿，这事儿就能闹得满城风雨。
她的手在卷宗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反手一推，把那卷宗推回了桌角。
紧接着，她拉开那个隐蔽的暗格，手一滑，“七王卷”重新滑进了黑暗里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暗格合上了。
魏叔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口，本来是等着伺候沈鸾洗漱的，结果就看见这一出。他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搁，水晃荡出来一点，洒在地上。
“姑娘，”魏叔看着那空荡荡的桌面，眉头皱成了那个熟悉的“川”字，“不送了？”
昨儿晚上还信誓旦旦地说“明天用”，怎么一觉醒来，这把刀又藏回鞘里了？
“不送。”沈鸾转过身，接过魏叔递来的帕子擦手，“他回来了——我要先看他动。”
“看谁动？七王？”魏叔有点急，“那可是北狄的人啊！京城里藏着一群狼，咱们还能等着狼先张嘴？那等到张嘴的时候，咬住的可就是肉了。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
沈鸾把帕子扔回盆里，水花溅起来。她走到窗边，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外头天刚蒙蒙亮，街上的卖浆声还没响起来，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魏叔，你是个老实人，我不说你不懂。但这事儿你得这么想。”沈鸾转过身，背靠着窗台，看着魏叔，“我现在要是把这卷宗递出去，叫什么？那叫告状。”
“告状怎么了？告状也是为了除害啊。”
“告状是要走程序的。”沈鸾摇了摇头，“我递给三王，他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当；递给宫里，老皇帝得派人去查。这一查一核，少说也得三五天。这三五天里，七王要是装傻充愣，说他带回来的是保镖，是商人，咱们有什么辙？那时候这卷宗就是张废纸，人家还能反咬一口说我诬陷亲王。”
魏叔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这道理他听着新鲜，但细想又没错。官场上的事儿，往往就是这样，真的也能说成假的，只要你有一万个理由拖着。
“那要是等他动了再送呢？”魏叔问。
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沈鸾走回到桌边，手指在那个暗格的位置敲了两下，“等他动了，那就是现行。他的人只要敢拔刀，敢调兵，这时候我这卷宗递出去，那就不是告状。”
她眼神里闪过一股子狠劲儿：“那是拦截。告状人家可以拖着不理，拦截他走不了。就像抓贼，你不能等贼偷了东西跑了再去报官说‘我看他像贼’。你得等他把手伸进人家口袋里那一刻，再喊抓贼，那时候人赃并获，他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魏叔听得愣神，半晌才点了点头：“姑娘是想等七王先露头？”
“对。露了头，我就砍手。”
沈鸾拉开椅子坐下，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下去。茶水苦涩，但能提神。
“那他什么时候动？”魏叔还是不放心，“这万一他一直藏着呢？”
“他藏不住。”
沈鸾把茶杯放下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“他带回来的是北狄的人。这帮人跟咱们这儿的人长相不一样，说话不一样，甚至连吃的口粮都不一样。这一百多号人，不是耗子，不能藏在阴沟里。他们得吃饭，得睡觉，得有人接应。七王在城外安插这么多人，那就是个火药桶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：“一天。最多两天。他的人不动，下面的心腹也得动。这帮人回京城不是为了来看风景的，是为了干大活的。干大活就得联络，就得踩点。只要一联络，就会有动静。”
沈鸾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天色。太阳已经冒了个尖，把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照得通红。
“我不急。我现在越急，他就越觉得我有破绽。我得稳住，让他觉得我是怕了，缩在壳里不敢出来了。他才会放心大胆地走下一步。”
魏叔叹了口气，走过去把洗脸水端了出去：“行吧，姑娘心里有数就行。那我这几天把院门看紧点，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“不用关太死。”
沈鸾叫住了他。
“把暗房的门开着。”
“啊？”魏叔停住脚，回头看了一眼，“开着门？这……”
“开着。”沈鸾说，“让人看见我在屋里晃荡，看见我没出门，看见我在等。这叫示弱。”
她走到桌边，把那把空了的茶壶拿起来晃了晃：“还有，去跟钱三说一声，让他别光盯着城门口看。让他往深里瞧，瞧瞧那些脚店、货栈，还有城外那些荒废的庙宇。七王的人得有个落脚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魏叔应了一声，端着水盆出去了。
沈鸾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眼睛盯着那个开了的暗房门。门外的光线斜着照进来，把地面切成了阴阳两半。
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。七王是个急性子，又是刚从北边带回了硬手，这口气肯定憋不住。他就像是个刚赌红了眼的赌徒，手里攥着一把大杀器，恨不得马上就把桌子掀了。
那就让他掀。
只要桌子一掀，底下的鬼就会全都露出来。
沈鸾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新的一页。上面干干净净，一个字都没有。
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
然后她就在那儿等着，笔尖悬在纸上，一滴墨慢慢地渗进去，晕开了一个黑点。
“让钱三继续盯着城外。”沈鸾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，“七王的人一动，立马来报。”
院子里传来魏叔劈柴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很有节奏。日子看起来还是那么过，但这平静下面，早就已经不平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