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布在刀锋上摩擦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沈鸾坐在暗房的桌边,手里拿着那把短匕首。刀身已经被擦得锃亮,映出她半张脸的影子。她没急着收刀,像是在琢磨这铁片儿上的纹路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把钱三这颗钉子给拔出来。
门被推开了,带着一股子外面的热气和尘土味。
钱三这次进来没摔跤,但那模样比摔了还难看。他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后背那件灰布褂子湿了一大片,贴在肉上。他站在门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喉咙里像是有风箱在拉扯。
“小姐。”钱三憋出两个字,嗓音干得像是吞了沙子。
沈鸾手里的动作没停,又擦了一下刀锋:“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钱三走进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也不嫌脏,背靠着门框,“分了。真分了。”
“怎么个分法?”
钱三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,留下几道黑印子:“就在刚才,那帮人在城外那个破庙后面散开了。一半往北边去了,直奔北门那片树林子;另一半往西边绕,看架势是奔着西门去的。人数我也大概数了,一边五六十个,差不多对半劈。”
沈鸾手里的匕首停住了。她把油布扔在桌上,刀尖在指间转了个圈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,刀柄磕在桌面上。
“一半对一半。”沈鸾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,“这算盘打得真响。”
钱三怔了怔:“小姐,这是要攻城啊?两边一起打,咱们这城防不是乱套了吗?”
“攻个屁。”
沈鸾站起身,把匕首往桌上一搁。她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张泛黄的京城布防图。图上的线条有些都淡了,但几个关键的大门和兵营位置还看得清。
“你想想,如果七王真想硬攻,他那一百来号人够干什么的?城墙上随便几千弓箭手就能把他们射成刺猬。”沈鸾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北门和西门,两个手指头岔开着,“他这么干,目的不在门。”
“那在哪儿?”
“在守门的人。”
沈鸾的手指在两个红圈之间划了一道线。
“北门动一下,西门动一下。城里负责守卫的人怎么知道哪边是真的?他们不知道。所以他们只能赌,或者是两边都防。这边的巡防营往北调一半,那边的禁军往西调一半。”
她转过身看着钱三:“结果是什么?结果是两边都防不住了。本来这边有一百个人,一分,每边五十个。五十个人守那么宽的城门,那就是漏勺。”
钱三挠了挠头,听得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那他是要从这两个门里挑一个钻进来?”
“要是那么简单,他就不是七王了。”沈鸾冷哼一声,“他这是在调虎离山。把兵力调散,把注意力扯乱,让大家以为他要攻的是北门或者西门。”
“那他到底要打哪儿?”钱三有点急了,这绕来绕去的把他绕晕了。
沈鸾没直接回答。她重新走回桌边,拿起那把匕首,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。
“哪边都不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这两路兵,不过是两团烟火。放出来是为了晃你的眼。等城里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北门和西门跑的时候,他真正的杀招才会露出来。”
“杀招?”
“对。他真正要走的,不是这两扇门。是城里的人被调开之后,他才能走的那条第三条路。”沈鸾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,“那条路现在可能还堵着,或者还不敢走。但他把人一调,那条路就通了。”
钱三张大了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这也太阴了吧。”
“兵不厌诈。”沈鸾把匕首插进皮鞘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音,“要是光明正大能赢,还要脑子干什么?”
她把匕首别回腰间,重新走到地图前。
钱三也爬起来,凑过去看:“那小姐,这第三条路是哪儿啊?咱们是不是得去堵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鸾摇了摇头,“我也在猜。可能是城墙上某一段年久失修的缺口,可能是下水道的出口,也可能是某个被他买通的城门守卫偷偷留的小道。只要没人看的地方,就是路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
钱三屏住呼吸,盯着那根手指。手指滑过北门,滑过西门,最后停在了两个门中间的那一段城墙线上。
那是一段很长的城墙,既不是正门,也不是通衢大道,后面是一片连绵的民房,路窄巷深,根本就不适合大军进出,更别提什么攻城略地了。
“这儿?”钱三看着那个位置,傻眼了,“这儿全是老百姓的房子,车都推不过去,他走这儿干嘛?”
沈鸾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就在那个位置点上了一下。
不是用力按,只是轻轻一点。
那里确实不适合大军走,但如果七王的目的不是进城“打仗”,而是进城“抓人”或者“点火”呢?或者他根本就不打算让那一百多号北狄人进城,这只是个幌子,真正的刺客早就混在那些民房里了?
太多的可能性,但现在只能猜。
“他还没走。”沈鸾把手收了回来,垂在身侧,“但他走的时候我会知道。因为那时候,北门和西门的动静会更大,大到连街边的狗都不敢叫唤。”
她转过身,不再看那张地图。
“钱三,你腿脚快。”
“在呢!”
“你去告诉魏叔,让他把咱们藏在城南那几个点的暗哨都动起来。别盯着城门了,盯着这段城墙后面。”沈鸾指了指刚才点过的地方,“不管是扔块石头还是只野猫跑过去,只要有点风吹草动,立刻回报。”
“好嘞!”钱三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“等等。”沈鸾叫住了他。
钱三停下脚,回头看着她。
沈鸾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冷透了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一口喝干。
“别跑得太急。”她放下杯子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七王的人精着呢。你一急,就把自个儿露出来了。咱们现在是在暗处,他是明处。只要别让他知道咱们看见了他分兵,这盘棋还能接着下。”
钱三用力点了点头,把鞋带紧了紧,放轻脚步走了。
暗房空了,只留沈鸾还坐在里头。
那把匕首别在腰间,硬邦邦的,硌得肋骨有点疼。但这种疼让人清醒。
七王这一手分兵,玩得确实漂亮。要是换了以前那个刚回京城的沈鸾,这会儿估计已经慌了神,恨不得把所有家底都压到北门或者西门去赌一把命。
但现在不会了。
沈鸾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纸,那是她昨晚准备写字的地方。
“你想调人,我就陪你演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,在手里抛了一下,又接住。铜钱凉浸浸的。
“第三条路……我倒要看看,你能跳出个什么花样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