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了,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茶渍。
沈鸾盯着那层茶渍看了半晌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。屋里没点灯,光线有些昏暗,那张摊开的京城布防图在阴影里看着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把所有人都罩在底下。
门轻轻响了一声,魏叔走了进来。
他没带什么风尘气,反而是一脸的凝重。手里捏着个早就冷了的馒头,那是早饭剩的,他一直攥在手里没吃。
“姑娘。”魏叔把馒头放在桌角,声音压得很低,“打听清楚了。昨晚巡防营和禁军那边,都没动。”
沈鸾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:“没动?”
“一点没动。”魏叔点了点头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北门那边还是原来的编制,西门也没加派人手。甚至连巡逻的时辰都没变。就像……就像城外那两拨人根本不存在似的。”
沈鸾哼笑了一声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:“三王这只老狐狸,鼻子是真灵。”
“您是说,他看穿了?”魏叔问。
“当然看穿了。”沈鸾指了指地图上的北门和西门,“这么明显的分兵,摆明了就是要把人调开。七王这招叫‘声东击西’,那是骗骗小孩的。赵恒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,要是连这个都看不透,那他也早就在凉州喂了狼了。”
魏叔皱着眉:“那他为什么不派兵去抓?城外那一百多号人,那是实打实的北狄人,抓住了就是铁证。”
“抓什么?那是诱饵。”沈鸾坐直了身子,眼神锐利起来,“赵恒不动,是因为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第三条路。”沈鸾的手指在地图上空划了一下,“他跟我想的一样。他知道那两路人马是假的,是用来晃眼睛的。他想看七王到底要把戏演到哪一步,想看那真正的杀招是从哪儿刺出来。只要七王不亮底牌,赵恒就不会动。一动,就露了自己的底。”
魏叔琢磨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这么一来,两边都缩着头,那咱们咋办?这戏是不是就唱不下去了?”
“唱得下去。”
沈鸾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了两步。这暗房太小,转不开身,她就像是在笼子里的困兽。
“现在这局面,有意思了。”沈鸾看着魏叔,“七王在等,等城防变松,等哪边守不住了,他好趁虚而入。三王在等,等七王沉不住气,自己把第三条路露出来,好一网打尽。”
她顿了顿,指了指自己的鼻子:“我也在等。”
“您等什么?”
“等七王迈出那一步。”沈鸾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,“那一步只要迈出去了,就收不回去了。只要他动了,不管是真动还是假动,这‘七王卷’就能送出去了。现在送,那是猜测;等他动了再送,那就是实证。”
魏叔挠了挠头,一脸的无奈:“合着咱们三个人都在这儿干耗着?七王耗着,三王耗着,咱们也耗着。这京城的水,算是彻底停了。”
“水没停,是在往下渗。”
沈鸾走回桌边,看着那张地图。
“你以为这是僵局?不是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这是在比谁命长,比谁眼皮子沉。先等的人不一定输,这叫后发制人。但是——”
她话锋一转,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
“先动的人,一定会暴露。七王要是沉不住气先攻城,那他就输了,因为城防还没乱;三王要是沉不住气先调兵,那他也输了,因为兵力分散了,七王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防哪儿。”
“所以啊,这谁都不敢先动。”魏叔苦笑了一声。
“没错。”沈鸾把地图拿起来,抖了抖,“谁先动,谁就把脖子伸出去给别人砍。”
她开始把地图折叠起来,动作很慢,每折一道都把边角压得死死的。
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魏叔看着她的动作,心里有点发毛。
“等。今天继续等。”沈鸾把地图折成一个小方块,随手拉开抽屉扔了进去,“这种时候,耐心比刀子好使。”
“得嘞。”魏叔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告诉钱三,”沈鸾在他身后补了一句,“眼珠子瞪大了。别光看热闹,要看门道。七王那边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劲,哪怕只是换个睡觉的地方,也得报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魏叔推门出去了。
沈鸾站在桌边,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。地图锁进去了,但这局势却锁不住。
窗外传来几声乌鸦叫,听着晦气。
沈鸾走过去,把窗户推开。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,像是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。这种天,最容易让人憋出毛病来。
七王在城外蹲着,像条等着咬人的野狗。三王在城里猫着,像只守着洞口的猎户。而她沈鸾,就是那个手里攥着猎枪,却不知道该打谁的过路人。
“比耐心是吧?”
沈鸾伸手接了一滴屋檐落下的雨水,凉得刺骨。
“那就看看,到底是谁先熬不住。”
她关上窗,转身回到了那张书桌前。那里有一本没看完的书,她拿起来翻了两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全是城外那一百多号北狄人的影子,还有那张地图上空荡荡的第三条路。
这路在哪呢?
不管在哪,总会有人踩上去的。只要脚一沾地,那就是杀机。
沈鸾把书合上,扔到一边,重新坐直了身子。
等着吧。只要你不动,我就不动。你要是敢动一下,我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“请君入瓮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