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的时候，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拉到了门槛边。沈鸾在暗房里坐了一整天，屁股底下的垫子都坐塌了。手里的书翻来覆去没看进去几页，眼睛倒是盯着门口的那束光看了无数回。
门帘子一掀，钱三钻了进来。
他这一脸灰头土脸的，头发上还沾着两根枯草，看着比昨儿还惨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两条腿大敞着，那是真累狠了，连腰都懒得直。
“咋样？”沈鸾把书合上，扔在桌上。
“没动。”钱三摘下头上的草圈，随手扔在一边，“真他娘的稳得住。两拨人就在那林子里窝着，生火做饭，拉屎撒尿，就是不动窝。我连放屁的声儿都听见了，就是听不见马蹄声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，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“这老七，心够沉的。”她笑了笑，笑意没到眼里，“他在赌。”
“赌啥？”
“赌咱们比他急。”沈鸾端起茶杯，茶早凉透了，她抿了一口，那股子涩味在舌根底下散开，“他在等城里先沉不住气。只要咱们往北门或者西门加一兵一卒，哪怕是多了几个巡逻的，他就能看出来咱们心里发慌。那时候，他才会动手。”
钱三抓了抓头皮，那一头乱发更乱了：“那咱们就这么耗着？这耗到啥时候是个头啊？万一他耗个十天半个月的，咱这‘七王卷’不就成发霉的咸菜了？”
“他不急，我急。”
沈鸾站起身，在狭窄的暗房里走了两步。这屋子没窗户，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，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鬼。
“既然他在等咱们动，那咱们就动给他看。”沈鸾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钱三，“不过，不能真动。得让他觉得咱们动了，让他觉得咱们慌了。”
钱三眨巴了两下眼睛，没明白：“咋弄？假装调兵？那得多少人啊，咱也没那么些兵马可调。”
“谁说要用兵马？”
沈鸾走到钱三面前，蹲下身子，视线和他平齐。
“钱三，你会爬墙不？”
钱三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小姐，这话问的。在这京城的地界上，论爬墙，除了那只名为‘飞天耗子’的梁上君子，还没人能赢过我。别说城墙，就是皇宫大内的院墙，只要给我个落脚地，我也能翻进去。”
“那就好办。”
沈鸾压低了声音，指了指北边的方向。
“今晚，你去一趟北门城墙。”
“去北门干啥？”
“放盏灯。”沈鸾说，“不用太亮，也不能是巡逻兵提的那种灯笼。得是个不起眼的灯，挂在垛口上，让城外的人能看见一眼，但又觉得那像是哪个守卫偷懒或者忘收了。”
钱三挠了挠下巴，琢磨了一会儿：“放哪？北门那么长，哪块儿能让他看见，城里人又不在意？”
“北门东侧。数过去第三个垛口。”沈鸾说得很快，很笃定，“那个位置，从城外的林子看过去，正好是个视觉中心，尤其是晚上，有个亮光特别扎眼。但是在城墙上，那是巡逻的死角，守城的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往那边凑。”
“就一盏灯？”钱三还是有点虚，“这能管用？他就能信？”
“信不信看他怎么想。”沈鸾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现在七王就是只惊弓之鸟，他在等那个让他动手的信号。哪怕是一点点风吹草动，在他眼里都是机会。他看到屋里那点火光，就会想——是不是城里真的乱了？是不是有人在半夜调动？还是守备松懈了连灯都忘了关？”
她冷笑了一声：“只要他心里起了疑，这平衡就破了。”
钱三点了点头，眼神也亮了：“明白了。这就是给他递根杆子，让他往上爬。”
“对。帮他动一下。”沈鸾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，扔给钱三，“去买盏羊皮灯笼，把罩子弄黑一点，只留一条缝透光。别让人看见是你挂的。”
“得令！”
钱三接住银子，在手心里抛了抛，揣进兜里，转身就往外走。那股子疲惫劲儿好像一下子没了，脚底下都生风。
夜深了。
外面的风停了，连虫子叫都没了声。
沈鸾没睡，她就在暗房里坐着。桌上那盏油灯挑小了芯，屋里昏昏暗暗的。她闭着眼睛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钱三回来得很快，前后也就半个时辰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。
“挂了？”沈鸾问，眼睛没睁开。
“挂了。”钱三喘了口气，“按照您说的，挂在东侧第三个垛口里头。光不大，也就跟萤火虫屁股似的，但是在那黑漆漆的城墙上，一眼就能瞅见。”
“有人看见没？”
“城上的巡逻兵换班刚过，没人注意。城外那边……”钱三顿了顿，“我挂完之后特意趴墙头看了一眼。那边林子里好像有点动静，不像之前那么死气沉沉了。”
沈鸾睁开眼，嘴角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暗格前，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“七王卷”的位置。
“那盏灯就是个引子。七王的人看见了，肯定会报上去。七王这人多疑，他看见这灯，第一反应不会是‘这是个圈套’，而是‘机会来了’。”
沈鸾转过身，看着钱三：“今晚上你不用睡了，就在房顶上盯着。只要那边有动静，不管是大是小，立刻回来报。”
“好嘞。”钱三应了一声，转身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鸾走到窗边，推开那扇小窗。外面的天黑得像墨汁一样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，在那北门的方向，有一盏小小的灯正在亮着。
那灯不大，但它能把这潭死水给搅浑了。
七王在等，现在沈鸾给了他一个“信号”。他信不信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他不得不去验证。而只要他一动，哪怕只是往前推一步，那层遮羞布就被扯下来了。
“耐心点。”
沈鸾对着窗外的夜空说了一句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，也像是在对那远处的七王说。
“火已经点着了，剩下的就看谁先被烫着。”
她关上窗，回到桌边，把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一点。那火苗跳动了一下，映照着桌上那把还没收起来的短匕首，寒光一闪而过。
这一夜，注定是个不眠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