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的时候,天边泛起了一层死鱼肚皮的白。
暗房里没点灯,光线昏昏暗暗的。沈鸾是在椅子上窝了一宿,身上那件旧袍子滑下去一半,她也懒得捡。她这觉睡得极浅,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笃笃笃。”
门板被敲响,声音不大,但在这种死寂的清晨,听着跟敲在人心口上差不多。
沈鸾眼皮一跳,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。她伸手扶正了袍子,嗓子有点发哑:“进。”
钱三推门进来,带进来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。他这一脸的灰头土脸,眼眶底下全是乌青,显然是一宿没睡。但他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是刚偷了腥的猫。
“小姐,”钱三压着嗓子,语气里透着股子兴奋,“动了。”
沈鸾端起桌上那个冷透了的茶杯,没喝,只是暖了暖手:“怎么个动法?”
“就在刚才,大概是半个时辰前。”钱三走到桌边,伸了三根手指头,“城外那两拨人,动了。这回走得挺快,不像是溜达,倒像是要干仗。两路一起往咱们这边压,那架势,眼看就要摸到城墙根儿底下了。”
沈鸾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:“进来了?”
“没。”钱三把手一放,叹了口气,“推了不到三里地,突然就停了。就像是被谁掐了脖子似的,齐刷刹地全趴在草窝子里不动了。”
沈鸾冷笑了一声,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搁。
“停了?哼,这老狐狸,果然多疑。”
“他这是啥意思啊?”钱三挠了挠头,一脸的不解,“既然动了,咋不一鼓作气冲过来?难不成那三里地还有啥讲究?”
“没讲究,讲究的是咱们。”
沈鸾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。她走到墙边,盯着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地图。
“他昨晚看见烛光了。心里痒痒,觉得那是机会,是个空子,所以往前推了一把。但他又不信咱们真那么傻,会在城墙上挂个灯给他指路。”沈鸾转过身,看着钱三,“他推这三里,就是在试探。他在看城里有没有反应。”
钱三顿了一下:“看啥反应?”
“看慌没慌。”沈鸾指了指门外,“要是这时候咱们的城门大开,或者巡逻队乱了套,甚至有火光、有喊杀声,那就说明咱们怕了,那盏灯是真的信号。他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。”
钱三听得直点头:“那要是没反应呢?”
“没反应,他就不敢全信。”沈鸾摆了摆手,“但他肯定会接着琢磨。这灯亮了一宿,没人管,是真没人看见,还是个圈套?现在他停下了,就是在等,看咱们是不是在装睡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?真没反应?”
“当然不能有反应。”沈鸾眼神一凛,“这时候要是城里有动静,那就等于告诉他灯火是假的,咱们在设局。咱们就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那盏灯就是个摆设,就是个守卫手滑忘收了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。
“光不动还不够。得让这戏演圆了。”
沈鸾走到门口,透过门缝看了看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:“去把老张叫来。让他去一趟北门。”
“老张?”钱三眨巴了两下眼睛,“干啥?”
“去把桌上那簇光收了。”沈鸾转过身,看着钱三的眼睛,“记住了,收灯的时候别急。别像个做贼的一样慌慌张张的。要慢,要懒洋洋的。最好还能打个哈欠,伸个懒腰。就像是个早起巡逻的城防兵,看见那盏灯,随口骂了一句‘哪个混球忘关了’,然后顺手给摘了。”
钱三琢磨了一会儿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那一口大白牙:“明白了!就是要让他觉得那是咱们的人巡逻时候顺手干的,不当回事儿。”
“对。动作越自然越好。别回头看城外,就当那片林子里没人。”沈鸾叮嘱道,“让他穿身普通的号衣,别穿好的,旧的就行,看着就像个混日子的老油条。那种人,干活最没精神,也最让人觉得真实。”
“好嘞,这活儿老张在行!他平时就那吊儿郎当的劲儿,不用演!”钱三说完,转身就往外跑,那脚步声听着都轻快了不少。
沈鸾没再坐下,她站在原处暗房门口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外面一点点变亮的天。
这一步很关键。
七王现在就像是个蹑手蹑脚走到悬崖边的人。屋里那点火光是前边的一块亮石,他看见了,想伸手去摸,又怕底下是万丈深渊。他往前挪了三步,停下了。这时候,如果有人从悬崖边扔块石头下去,听没响声,他就知道深浅。
但这回,不是扔石头。是把那块亮石拿走。
这一拿走,七王会怎么想?
他会想:灯亮了,是机会;灯灭了,是巡查。既然有人巡查,说明城防还在,但这巡查的人又是个大迷糊,灯亮了一宿才发现,说明这城防松懈,但也说明这灯不是特意留给他的信号。
这就叫又想又怕。
没过太久,院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那是钱三回来的暗号。紧接着,钱三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暗房。
“小姐,办妥了!”钱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老张那戏演得绝了。他上去的时候还打了个大哈欠,差点把腰闪了。那灯被他摘下来的时候,他还拿在手里晃了两下,才吹灭了揣怀里。那动作,跟他平时偷酒喝一模一样。”
“城外呢?”
“城外那帮人看见灯灭了,没动静。趴了一会儿,这会儿正一点点往后撤呢。”钱三比划了一下,“撤得挺慢,一步三回头的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,走回桌边坐下。她伸手把那个“七王卷”的暗格拉开,看了一眼又合上。
“撤了好。撤了说明他心里还没底。”
沈鸾端起那杯冷茶,一口气喝干了。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人打了个激灵。
“他现在肯定在琢磨。”沈鸾放下杯子,眼神幽深,“他会想,这灯为什么亮了又灭了?是那个守卫真的疏忽了,还是城里发现了什么,故意把灯灭了在准备什么?”
“那他还能信吗?”钱三问。
“他半信半疑。这就够了。”沈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疑心一起,胆子就小了一半;可那盏灯毕竟亮过,贪心又去了一半。这种又怕又想的感觉,最容易让人出错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已经大亮的天色。
“让他回去好好想想吧。等他想明白了,或者不想了,还会再动的。到时候,咱们再给他准备个大礼。”
沈鸾转回身,看着钱三:“你这两天也别闲着,接着盯着。只要他再往前推一步,哪怕只有半里,也立刻回来报。”
“知道了!”钱三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。
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沈鸾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纸,手里拿着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