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风停了，院子静得像是一口深井。
只有墙角那只蛐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，叫得人心烦。沈鸾手里的笔刚落下最后一划，还没来得及收进笔筒，头顶上的瓦片就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。
这声音很轻，若是换个人，肯定以为是哪只野猫路过，但沈鸾听出来了，那是钱三落地时的信号——三轻一重，有急事。
她把笔搁下，墨迹未干的宣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黑光。没过半分钟，门帘子被掀开，一股子混着泥土和夜露的凉气涌了进来。
钱三那一身黑衣几乎是贴着墙根溜进来的。他脸上全是汗，把灰土冲出一道道沟壑，看着比前两天还狼狈。他没敢大声喘气，先把身子靠在门框上稳了稳神，才看向沈鸾。
“小姐。”钱三压着嗓子，声音里带着股子焦灼劲儿，“又动了。”
沈鸾没抬头，只是伸手把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折起来，动作慢条斯理的：“怎么个动法？”
“推了。”钱三伸出一只巴掌，手指蜷缩着，“这回没像上午那样磨叽，天刚擦黑，那两拨人就动了。动作比上午还快，直勾勾地往北门压。我看清楚了，这回没停，直接推了五里地。”
五里。
沈鸾折纸的手指顿了一下。昨天夜里还是三里，试探了一下觉得没动静，今儿个胆子就肥了，直接加了码。
“停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停了。”钱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“就在离北门五里那个破土地庙附近扎了营。这回没藏，火堆都升起来了，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晃荡。我看那架势，不像是今晚还要动手，倒像是在……等着看啥。”
沈鸾把折好的纸扔进那个废弃的纸篓里，站起身。
“他是在确认。”她走到门边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院子黑黢黢的，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地铺在地上。沈鸾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。那边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黑漆漆的天际线，但她知道，在那片黑暗里，有几百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座城。
“昨儿个推三里，那是探路。今儿个推五里，那是把脚伸进来了。”沈鸾背着手，语气平平淡淡，像是在说别家的闲事，“他在赌。赌咱们昨晚真的没发现烛光，或者发现了也懒得管。他觉得城防松懈，觉得咱们在装睡。”
钱三跟在她身后，有点沉不住气：“那咱们真不管？五里地啊！快马鞭子一抽，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冲到城门底下。这要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沈鸾转过身，看着钱三那张焦虑的脸。
“他每推一步，都在看城里的反应。只要咱们城墙上一亮灯，或者城门一开，哪怕只是多加几个哨兵，他立马就能缩回去。因为他知道那是陷阱。”沈鸾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咱们越不动，他越觉得安全。他就像个偷油的老鼠，得确认那猫真的死了，才敢把整个身子都钻进油缸里。”
钱三咬了咬牙：“那咱们就这么干耗着？让他一点点往里蹭？”
“对。就让他蹭。”
沈鸾走回屋里，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冷茶，仰头灌了下去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激得人更清醒了。
“他不急，咱们更不能急。”她把杯子放下，“钱三，你换个位置想。如果你是七王，推了三里，没人理；推了五里，还没人理。你会怎么想？”
钱三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：“那我……那我肯定觉得这城里的人都是瞎子，或者是吓破胆了不敢动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沈鸾点了点头，“贪心一起来，胆子就大了。今儿个五里，他觉得是安全的。明儿个？明儿个他就会觉得，既然五里都没事，那十里也没事。”
“十里？！”钱三瞪大了眼睛，“那都快摸到护城河了！”
“十里是他心里的底线。过了十里，他想跑都来不及。”沈鸾走到桌边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“咱们现在要是给他个反应，哪怕是敲锣打鼓吓唬他一下，他也就退回去了。那咱们这几天的戏就白唱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：“不回应。不回应就是让他猜。让他猜咱们是不是真没看见，让他猜咱们是不是真没兵马。疑心加上贪心，那就是最好的迷魂汤。”
钱三听得似懂非懂，但他信沈鸾。他点了点头：“行，听小姐的。那今晚还派人不？”
“派。不过别离太近，就在五里地外头看着就行。只要他不攻城，就当他是空气。”
沈鸾转过身，看着那个紧闭的抽屉。那里放着真正的杀手锏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“他推到第十里的时候，城里再动。”
沈鸾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。
“到时候，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占了先机，觉得城门就在眼前唾手可得。人一旦觉得自己赢了，那就是他输得最惨的时候。他那口气松了，再想紧起来，可就难了。”
钱三深吸了一口气：“明白了。小姐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，等他上岸了再把网收了。”
“去吧。盯着点，别打盹。”
“哎。”
钱三应了一声，转身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屋门没关，风又灌了进来。沈鸾走到门口，把门关严实了，插上门闩。她重新走回桌边坐下，看着那盏渐渐昏暗下去的油灯。
五里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七王既然尝到了甜头，就不会轻易罢手。这就像是在赌博，赢了筹码的人，只会想着赢更多，绝不会想着见好就收。
尤其是他现在觉得，这座城里已经没人能治得了他。
沈鸾伸出手，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。火苗跳了一下，照亮了她嘴角那抹冷笑。
“等他推到第十里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给这漫长黑夜下的一道判词。
到了那时候，这出戏的高潮才算是真的来了。而现在，只不过是开场前的锣鼓点，还得再敲一会儿，敲得人心慌意乱，敲得人按捺不住，那才好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