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干部,你怎么又来了?今晚下雨,路滑得很。”他皱着眉头,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,裤脚上沾满了泥浆。
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笑着说:“越是下雨,越要看你们有没有水喝。”
阿强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,转身在前面带路。
我知道他是真心关心我们这些干部的安危。
去年拆迁风波时,他还是个带头闹事的钉子户,如今却成了村里最热心的志愿者之一。
我们挨家入户查看。
第一户是李大爷家,屋顶漏水严重,储水罐里浮着几片碎瓦和树叶。
第二户王婶家更糟,屋顶漏得像是筛子,水滴滴答答地砸在灶台上,锅碗瓢盆全摆出来接水,地上湿漉漉的一片。
“林干部,不是我不讲卫生,实在是没辙啊。”王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以前你说要修水窖,可镇里批下来的钱不够,后来就没下文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,记得这事确实是我提过建议,也写过报告,但当时赵志勇那边卡了一阵,说是优先安排其他重点项目,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我蹲下来看了看储水罐,又用手试了试水质,有些浑浊,还有股霉味。
这哪能喝?
“你放心,我这次来,就是要把这事再推一遍。”我对王婶说,“明天我就去找水利站的人,让他们重新评估一下七组的整体用水情况。”
她眼圈红了,点点头,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我没接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咱们一起想办法,总会有解决的时候。”
从王婶家出来,雨更大了。
阿强撑起伞,替我挡了些风,我继续往下一户走。
每到一家,我都详细问情况、拍照记录,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说实话,我不是不想休息,而是不敢歇。
群众的事拖不得,等不起。
我父亲常说:“干部不干点实事,就配不上这个称呼。”
走到最后一户,天已经快黑透了。
这一户姓陈,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守着孙子过日子。
孩子才六岁,感冒还没好利索,屋子里弥漫着药味和潮湿的气息。
“奶奶,水还能用吗?”我弯腰问他。
小家伙摇摇头,声音沙哑:“不好喝,苦。”
我心头一颤,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,还好不发烧。
但这样的生活环境,迟早会出问题。
正说着话,手机震动了一下,周倩倩发来一条消息:“林哥,你在七组?听说赵副镇长那边有点动静。”
我没回,只是将手机收起来,继续安抚孩子。
而此刻,在镇政府办公室里,赵志勇正在大发雷霆。
“他是想把每个村都走一遍吗?装什么劳模!”
他猛地摔了手里的茶杯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李明辉站在一旁,脸色平静,但眼神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老李,你联系一下七组的村干部,提醒他们一句——别太热情。”赵志勇冷笑道,“林知远这不是走访,是在刷存在感。”
李明辉点头应下,转身出去拨电话。
几分钟后,七组的村干部接到电话,神情复杂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他叫张永贵,四十多岁,脾气耿直,跟林知远没什么私交,但也谈不上敌对。
前年换届选举的时候,他还当众说过几句林知远“年轻不懂事”的话。
眼下,他坐在堂屋里,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,脑子里不断回放着白天电视新闻里播放的画面:林知远在抢险现场扛沙袋、搬石料,被村民递上姜汤时那一脸疲惫却依然坚持的模样。
“这小子……真拼。”
他犹豫了许久,最终没有按照李明辉的暗示去做任何事情,反而在林知远临走前,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:
“林干部,我以前也说过你坏话,但现在我服你。”
我接过纸条,没拆开,只是把它小心地放进衣兜里。
骑上自行车,我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安静的小山村,心中泛起一丝暖意。
只要你是真的在做事,总会有人看见。
雨还在下,但我已经不再觉得冷了。
我揣着那张纸条,骑车回到镇上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。
雨还在下,路上几乎没人,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。
进了宿舍,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整个人瘫坐在桌前。
桌上堆满了白天走访七组拍下的照片:漏得不成样的屋顶、混着泥沙的饮用水、孩子们生病却无力改善的居住环境……一张张翻过去,心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
赵志勇那边的动作我没放在心上,但今晚阿强的态度、张永贵的变化,让我意识到一个现实——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只要你肯真干事,哪怕不说一句,他们也会看在眼里。
我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报告。
每户的情况都要详细说明,附上编号对应的照片,并提出初步建议:一是紧急申请一笔临时修缮资金,用于屋顶防漏;二是协调水利站重新评估清河七组的饮水系统,必要时增设集中净水点。
写到一半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周倩倩发来一条信息:“赵副镇长今天召集了几个人开会,好像有点动静。”
我没回,只是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。
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些情况尽快上报,让问题不至于被拖成隐患。
窗外的雨声渐小,我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,脑子里还盘旋着王婶那句“不是我不讲卫生,实在是没辙啊”。
是啊,群众不是不配合,不是不努力,而是很多时候,他们连最基础的生活保障都难以维系。
而作为基层干部,我们能做的,就是不让他们的声音被淹没。
我合上笔记本,起身泡了杯浓茶。
热气腾起,模糊了镜片,也让我想起父亲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:“知远啊,你要记住,咱们干这行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是要对得起老百姓那一声‘干部’。”
这一夜,我没有睡好。
天还没亮,我就起床继续完善报告内容,打印出来,准备一早去找民政所的陈所长和水利站的李站长。
走出宿舍楼时,晨雾未散,空气中还带着雨水的味道。
我深吸一口气,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难的,是接下来如何推动落实,如何面对那些看不见的压力与阻力。
但我相信,只要坚持做对的事,总会有人支持你。
就像昨晚,那个曾经说我不懂事的张永贵,最终也没照着赵志勇的意思去办,反而偷偷递给我一张纸条。
那张纸条我一直收着,没有拆开看内容。
因为我知道,它代表的不是歉意,而是一种信任。
一种来自群众的认可。
这种认可,比任何头衔都重要。
而这份报告,也将成为我向组织汇报的第一份真实材料。
我要让他们知道,在这片土地上,还有很多人在默默等待改变。
他们等不起,我也拖不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