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风刮了一宿，把那扇破窗户纸吹得扑啦扑啦响，听着跟鬼拍门似的。
沈鸾在暗房里坐了一整夜，桌上的油灯添了两次油，灯芯都结了个黑疙瘩。她手里捏着根秃了毛的笔，在纸上画圈，一圈套着一圈，像是个解不开的谜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，钱三几乎是滚进来的。
这一回他连气都喘不匀了，那张脸煞白煞白的，嘴唇上也没点血色。他扶着门框，身子顺着门板往下滑，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吸气，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似的嘶鸣。
“小姐……到了。”钱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沈鸾手里的笔停住了，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大黑点。她没抬头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哪了？”
“十里。”钱三咽了口唾沫，嗓子眼儿发干，“就在刚才二更天，那两拨人又动了。这回没停，一直推到了十里那个废弃的烽火台。我看清楚了，他们把辎重都扔了，轻装上阵，这架势……是真要玩命了。”
十里。
沈鸾把笔扔在桌上，笔杆骨碌碌滚到了桌角。
“十里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“好，很好。”
“小姐，这十里地可是个坎儿啊！”钱三爬起来，急得直拍大腿，“过了十里，前面就是平地，连个遮挡都没有。再往前推三里，就能看见城墙上的旗子了。他这一退，可就退不回去了！”
“谁说我要他退了？”
沈鸾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张泛黄的地图。她的手指悬在北门的位置，重重地按了下去。
“他退不回去，那就对了。”沈鸾转过身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，“这就是我要的。进了十里，他就成了那离了弦的箭。想收？没那本事。前进一步是深渊，后退一步是死路，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。”
钱三看着她，心里有点发毛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踏实：“那咱们咋办？火候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
沈鸾走到那个暗格前，一把拉开。里面那个“七王卷”静静地躺在那儿，像是等着吃人的猛兽。
她伸手把卷宗拿出来，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信笺，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——沈鸾。字迹很潦草，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“钱三。”沈鸾把信笺夹在卷宗里，递给钱三，“现在，马上，去北镇抚司。”
钱三接过卷宗，手有点抖：“北镇抚司？那是萧玦的地盘啊。找他干啥？”
“找萧玦。”沈鸾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告诉他，明天一早，把这个卷宗的抄件，送到三王府去。”
“抄件？原件不送？”
“原件留着抄件干啥？那是保命符，得攥在手里。”沈鸾摆了摆手，“送抄件就够了。上面写的东西，足够让三王从饭桌上跳起来。”
钱三摸了摸那个卷宗，犹豫了一下：“那……这怎么送啊？？还是让底下人悄悄塞进去？”
“匿什么名？”
沈鸾冷哼一声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“告诉他，不要匿名。大大方方地送。送信的人就说，这是沈家沈鸾送来的。”
“啊？！”钱三这一嗓子喊得有点破音，“小姐，您这是要把自个儿的名头挂出去啊！这要是七王知道了，不得恨您恨得牙根儿痒痒？”
“他早该恨了。”
沈鸾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我要让他知道，这卷宗不在别处，就在我沈鸾手里。而且，我已经把它送到了三王手里。我要让他知道，他的底牌，已经被我看光了，并且我已经递到了他对手的案头上。”
“这……这不是明着挑事儿吗？”
“这叫逼他出手。”
沈鸾转过身，看着钱三那张惊恐的脸。
“七王现在在十里外犹豫，他在赌城里没反应。我要是悄没声地给三王送信，七王还以为咱们在搞阴谋诡计。但我大张旗鼓地送，把名字亮出来，这就是在告诉他——沈鸾不装了，摊牌了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这时候，七王会怎么想？他会想，既然沈鸾都敢把卷宗送过去，那三王肯定已经接了。三王接了，会不动吗？七王不得不防。他一防，这节奏就乱了。”
钱三听得直点头，虽然心里还是虚，但他信沈鸾的脑子比转得快：“行，我懂了。这是借三王的手，去抽七王的脸。”
“去吧。别让萧玦那小子跟我磨叽，让他办得漂亮点。明天一早，三王吃早饭的时候，这东西必须得摆在桌上。”
“得嘞！”
钱三把卷宗往怀里一揣，紧了紧腰带，转身就冲进了夜色里。
人都退了，暗房里就沈鸾一人。
她走到墙边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之前那里贴着一张写着“是时候”的纸条，昨天晚上已经被她摘掉了。现在那块墙皮比别处稍微白净一点，像个还没结痂的伤疤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
沈鸾伸手摸了摸那块墙皮，指尖传来凉凉的触感。
这盘棋下了这么久，从北边到京城，从暗杀到明斗。每一步都是在泥潭里走，稍不留神就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。现在，终于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了。
她走回桌边，看着那盏还在跳动的油灯。
“明天三王拿到卷宗之后，他会有两个选择。”
沈鸾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说给这屋子里的空气听。
“一个是用它，拿着这些证据去朝堂上闹，把七王拉下马。另一个是不用，压下来，当没看见。”
她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多少温度。
“不管他用不用，七王都会知道。风声一旦放出去，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。七王会知道，他的那点破事儿，已经不在沈鸾的手里了，而是在三王，甚至是在老皇帝的手里转悠了。”
沈鸾伸出手，轻轻一吹。
“呼——”
灯苗晃了两下，灭了。
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沈鸾没动，她就这么坐在黑暗里，眼睛适应了之后，能看到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星光。
明天。
明天这京城的天，怕是要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