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正堂里的光线暗淡下来,像是一层陈旧的纱罩在头顶上。
沈鸾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茶汤碧绿,冒着缕缕白气。她没喝,就那么捧着,感觉掌心里传来的那点温度。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瓜子,她偶尔捏起一颗,嗑开,把瓜子皮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只鸟叫都没有。
这种静,让人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。
“笃笃。”
门板响了两声,接着被推开了。魏叔闪身进来,反手把门关严实了。他这一头汗,把本来就没剩多少头发的脑门擦得锃亮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。
“姑娘。”魏叔压着嗓子,声音里透着股子紧绷劲儿,“看见了。三王府那边有动静。”
沈鸾手里的瓜子还没嗑完,她指尖稍微用了点力,“咔”的一声,瓜子壳碎了,碎屑掉在桌面上。
“怎么个动静法?”她没抬头,把碎瓜子皮吹到一边。
“就在刚才,约莫半个时辰前。三王府的后门开了,出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”魏叔走到桌边,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透的茶水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,“我看清了,赶车的是那个刘管事,平时专门给三王办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儿。车没往城里去,直接出了北门,顺着官道往城外七王的营地方向去了。”
沈鸾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。
“没带重物?”
“没。马车看着很轻,轮子压在地上的印子都浅。”魏叔抹了把嘴,“那就是带了一封信,或者一个人。”
沈鸾把手里剩下的半颗瓜子扔进盘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他用了。”她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谁?用了啥?”魏叔动作停住。
“三王。”沈鸾端起那杯热茶,终于抿了一口,“那份卷宗的抄件,他没压在箱底,也没送到朝堂去告状,而是直接递到了七王的嘴边。”
魏叔瞪大了眼睛: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这不明摆着告诉七王,咱家里有他的底细吗?那七王知道了,还不恨得牙根儿痒痒?万一他狗急跳墙,直接派人来杀您……”
“他本来就在猜。”
沈鸾打断了魏叔的话,把茶杯放下。
“昨天我让钱三大张旗鼓地把卷宗送过去,三王是个聪明人,他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这是我把刀递到他手里,逼着他往下砍。他要是不砍,这把刀迟早会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还没黑透的天色。
“三王现在把卷宗的内容,或者是卷宗里的某几条罪证,送到七王的营地里去,这就是在敲打七王。意思是说——‘你的那些破事儿,我知道了。你也别装了,我都攥在手里呢’。”
魏叔皱着眉,一脸的不解:“那七王能听劝吗?他那种人,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。三王这一递,不就是告诉他,咱们已经结盟了吗?这不成把仇结死了?”
“结仇?这仇早结死了。”
沈鸾转过身,看着魏叔。
“魏叔,你换个角度想。七王现在在十里外,他心里虚不虚?虚。他怕什么?怕城里一下冲出一支大军把他给灭了。现在三王派人去了,告诉他‘我知道你干了啥’。七王会怎么想?”
魏叔挠了挠头,寻思了一会儿:“他……他肯定更慌了。”
“慌是对的。但慌了之后呢?”沈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他面前就剩下两条路。第一条,收手。带着人马退回北边去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祈祷三王看在兄弟情面上不揭发他。”
“这不行啊!这一退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老皇帝能饶了他?”
“是啊,所以他不会选这条路。”沈鸾冷笑一声,“这就有了第二条路——提前动。”
魏叔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提前动?他的兵马可才刚到十里地,还没准备好吧?”
“准备好了吗?”
沈鸾走到桌边,手指在那个“七王卷”原本存放的位置点了点。
“这一百多号北狄人,难道是来京城郊游的?他们来就是动手的。三王这一去,就是给他报了个信:‘你要不动手,我就要动手了’。这一逼,七王就只能被赶鸭子上架,不得不动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魏叔那张写满担忧的脸。
“三王这招高就高在,他没先动手抓人,而是先去递话。这一递话,就把火把扔到了七王的脚底下。七王不烧,就得被烧死。”
魏叔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:“这帮大人物斗法,咱们小老百姓看着都胆战心惊。那他这一动,咱这别院不就成了最前面的靶子了?”
“靶子早就当了。”
沈鸾整理了一下袖口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。
“他动,对他来说是死路一条;不动,也是死路一条。横竖是个死,他肯定要拉着咱们垫背。不过没关系,他动得越急,破绽就越多。”
她转过身,往暗房的方向走去。
“通知萧玦一声,让他的人都别睡了。七王很快就会动,这次不是试探,是真的。”
魏叔连忙站起来:“姑娘,您这是要去哪?”
“回暗房。”
沈鸾走到暗房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。
“卷宗的原件还在那里面。虽然抄件送出去了,但这玩意儿就像是一颗毒瘤,放在手里一天,我就一天不得安生。等七王动了,这东西也就该换地方了。”
她推开门,暗房里那股熟悉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。
“三王既然用了我的刀,那这把刀上的血,他也得沾一半。我不怕七王知道我有证据,我只怕他不知道。不知道,他还会想着怎么掩盖;知道了,他才会想着怎么拼命。”
沈鸾走进黑暗里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有些空灵。
“只有拼命的人,才会露出最致命的破绽。”
魏叔站在堂屋里,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暗房门,只觉得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外面的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,发出沙沙的声响,听起来就像是无数个人在窃窃私语。
他知道,今夜这京城,怕是又是个不眠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