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，只有那个铁皮暗格被拉开时发出的“嘶啦”声，听着让人牙酸。
沈鸾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“七王卷”，指腹在封皮粗糙的纹理上蹭了蹭。这东西烫手，但也真能要人命。她没犹豫，把它往暗格深处一塞，推上铁板，随后把那个铜锁“咔嗒”一声锁死。
这一声响刚落，门板就被撞开了。
钱三这回连敲门的规矩都顾不上了，人像是被人从后面踹进来的一样，踉踉跄跄地扑到桌边。他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汗渍，那双眼睛瞪得老大，红血丝布满了眼白。
“小姐！动了！全动了！”
沈鸾锁暗格的手没停，又拽了两下，确认锁死了才转过身。她看着钱三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，语气却稳得像块石头：“怎么个动法？慢点说。”
“三路！”
钱三喘着粗气，伸手比划了一个扇形。
“刚才那帮疯狗突然就散开了！不再是两路了，是分成了三拨！一拨还在盯着北门，一拨往西门去了，还有一拨……往东边去了！这回不是试探，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往前推，是真跑啊！马蹄子都扬起来了，那是奔着破门来的！”
沈鸾盯着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：“三路同时动？”
“对！就像是从三个角上围上来，要把咱们这城给包圆了！”钱三抹了一把流进嘴角的汗，“咱们在北门和西门的那几个暗哨都看见了，那帮人手里都抄着家伙呢，刀光剑影的，这架势是要玩命啊！”
沈鸾冷笑了一声，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，没给钱三，自己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。
“急了。看来三王送去的那个信，是把他最后一点耐心都给磨没了。”
她放下杯子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三路同时动，说明他想让咱们顾头不顾尾。北门和西门这两天一直闹腾，城里的大头兵力肯定都压在那两边了。他这时候再开个东门，就是觉得那是咱们的软肋。”
钱三愣了一下：“东门？东门那边现在没动静啊，守军也就寻常数目。那他这是……”
“那是真的。”
沈鸾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北门和西门那是虚张声势，是佯攻。他要把剩下那点守军从东门给吓跑，或者逼着咱们把东门的人调去支援北门。只要东门一空，他的人就能像水一样渗进来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墙上那张布防图。虽然现在看不见，但那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刻在她脑子里。
“七王这人，贪心，但他不傻。他知道自己手里的兵不多，要是三路平均分，那是找死。所以三路里，必有一路是真杀器。”
“那肯定是东门了？”钱三问。
“东门。”沈鸾点了点头，“东门后面是那片富人区，巷子深，路乱，一旦混进去，抓都抓不住。而且，东门通着往南的官道，他要是败了，往南跑也能有个退路。”
钱三急得直跺脚：“那咱得赶紧让人去堵东门啊！要是那拨人冲进去了，这城里不得乱套？”
“堵？怎么堵？”
沈鸾瞥了他一眼，“这时候要是咱们大张旗鼓地往东门调兵，七王在城外看得一清二楚。他知道咱们看穿了他的计谋，转头就会缩回去。那就又是白忙活一场。”
“那……那就这么看着？”
“谁说看着了？”
沈鸾走到门口，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汁。
“告诉萧玦，东门那边，别正面硬顶。”
钱三傻眼了：“不顶？那不是让他们长驱直入吗？”
“让他们进。”
沈鸾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。
“在东门内侧，让他们留条缝。不用太宽，够几十个人钻进来就行。萧玦的人埋伏在两边的巷子里，别急着露头。”
钱三瞪大了眼睛，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小姐了：“小姐，这可是引狼入室啊！那帮北狄人可是亡命徒，真放进来了，这伤着百姓咋办？”
“放进来的不是狼，是困兽。”
沈鸾转过身，目光如炬。
“他在城外有三路人马，咱们要是死守城门，他就跟咱们耗，或者绕道别处。但只要他的一只脚迈进了城里，那性质就变了。那时候，他就不是攻城，是入寇。只要进了城，那就是在咱们的地盘上，门一关，他就是瓮里的王八。”
她走到桌边，重新拿起那把匕首，在手里转了个花。
“他在城外，咱们投鼠忌器，怕伤了城墙，怕百姓惊慌。但他进了城，想怎么收拾怎么收拾。萧玦手里那两百号锦衣卫，巷战是一把好手。在狭窄的地方，人多没用，刀快才有用。”
钱三听得咽了口唾沫，心里虽然还是打鼓，但不得不服。
“那……北门和西门呢？”
“那是演戏。让他觉得东门这边得手了，让他觉得城里乱套了。”沈鸾挥了挥手，“让守城该喊喊，该敲锣敲锣，动静越大越好。把东门这边衬托得越‘安静’，他就越觉得这扇门好推。”
“明白了！”钱三一拍大腿，“这是空城计加瓮中捉鳖啊！小姐，您这胆子比我还大！”
“去吧。别让萧玦手软，那帮人进了门，就别想再全须全尾地出去。”
钱三应了一声，转身就跑，那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。
暗房里再没旁人，只有沈鸾。
她走到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看着外面的院子。风停了，树叶也不动了，但这安静下面，全是涌动的杀机。
七王这是被逼急了。
三王那封信，就像是往他脖子上套了根绳索。他不冲，就得勒死；他冲过来，沈鸾就等着把绳索的另一头系死。
“三路动……”
沈鸾低声念叨着。
“你以为是三把刀，其实是一把刀两个把儿。那个把儿握在我手里。”
她转身回到桌边，把那盏油灯挑得亮了一些。灯火跳动，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投在墙上，像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等着吧。
等那扇东门开了一条缝，等那第一批人兴高采烈地钻进来。到时候，这京城夜色的好戏，才算是真的开场了。
沈鸾站直了身子，理了理衣襟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冷冷地说了一句。
“让他进来，再把门合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