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一潭死水，连外面的更鼓声听着都发闷，像是被人捂在被子里敲出来的。
暗房里没点大灯，只留了桌上一盏如豆的油灯。沈鸾坐在桌边，手里把玩着那把还没有收起来的短匕，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。她眼睛盯着那跳动的灯苗，眼皮子一下都没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声极轻的叩击声，那是魏叔回来的暗号。
沈鸾手里的匕首猛地一顿，刀尖扎进了桌面的木缝里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拔出匕首，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：“进。”
门帘子被掀开，一股子带着凉意的夜风卷了进来。魏叔闪身进屋，反手就把门给关严实了。他这一趟跑得不近，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，胸口那块衣服都被汗浸透了，但他脸上却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“姑娘。”魏叔压着嗓子，声音里透着股子紧绷后的松弛，“妥了。门合上了。”
沈鸾手里的匕首“当”的一声扔在桌上：“多少？”
“数过影子了，大概两百个。”魏叔走到桌边，端起沈鸾那杯凉透了的茶，也没嫌弃，仰头就灌了下去，“萧玦那小子办事真绝，眼看着那帮人进了城门洞子，他手底下的人也没急着拦，就在两边的巷子里猫着。等最后那个后脚跟一迈进门槛，那两扇厚重的城门‘咣当’一声，就给关死了。”
魏叔比划了一个关门的动作，脸上带笑：“这一关，那就是瓮中捉鳖。那两百号人，现在就是那瓮里的鳖，想游都游不出去。”
沈鸾站起身，在昏暗的屋子里走了两步。
“好。”她点了点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他现在在城里面了。”
“是啊，在城里就好办了。”魏叔抹了把嘴，“城外那是荒郊野地，他要是跑起来不好追。但这城里大街小巷的，他再腿快能跑哪儿去？咱们这地形熟，闭着眼睛都能把他堵死。”
沈鸾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魏叔：“他不会乱跑。”
“咋不会？那帮人可是亡命徒，进了城还不得烧杀抢掠？”
“那是兵痞，七王不是。”沈鸾走到墙边，手指在那个暗格的位置点了点，“他带人进城，不是为了回来那个已经空了的驿馆。驿馆现在除了灰尘，啥都没有，他回去干什么？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张依旧摊开的地图上。虽然看不太清，但那是整个京城的骨架。
“他进城，是为了逼宫。逼三王，逼老皇帝。”沈鸾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所以，他进城之后第一件事，不是躲藏，也不是找吃的，而是要找一个显眼的地方停下来。”
“显眼的地方？”魏叔皱着眉，“哪显眼？大十字街口？”
“对。就是城中心。”沈鸾点了点头，“他会在鼓楼下面停住。那是全城的中心点，他在那里一站，三王在府里能听见，皇宫里也能听见。他在等三王的反应。”
沈鸾走回桌边，双手撑着桌面：“三王如果没有反应，他就会觉得三王怕了，或者还在犹豫。那时候，他就会继续往前走，直奔三王府或者皇宫。如果三王有反应，调兵围过来了，他就开始讲条件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？趁现在把他们围了？”
“不急。”沈鸾摆了摆手，“现在围，那就是逼着他们狗急跳墙。这两百号人在城里乱窜，那老百姓得遭殃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神坚定：“让萧玦的人跟着。远远地跟着，不必拦，也不必惊动。只要看着他去了哪，停在哪就行。别让他们跑出东门就是了，其他的门现在也都关得严实。”
魏叔点了点头：“明白。这就是放长线钓大鱼，看那老七到底想唱哪一出。”
“他不光是想唱，他是想把这出戏演得惊天动地。”
沈鸾拿起桌上的匕首，插回腰间的皮鞘里，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。
“他以为进了城就是老虎，其实进了城的猛兽，最容易掉进猎人的陷阱。这城里的一砖一瓦，哪条巷子通着死胡同，哪条路能绕晕人，他不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闩上，却没有急着开门。
“等他停下来。”
沈鸾回头看了看那张地图，像是要把它刻在脑子里。
“只要他一停，那就是他心气儿最高的时候，也是他最松懈的时候。那时候，我就过去。”
魏叔吓了一跳，急忙往前跨了一步：“姑娘，您要去？那多危险啊！那可是两百个带着刀的兵痞，万一……”
“那是谈判。”沈鸾打断了他，“他在等三王，三王不会去。但我去。我是送卷宗的人，我是知道他底细的人。我去，比谁都合适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鸾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这把火既然是我点起来的，那就得我去灭。有些话，得当面跟他说清楚。”
她把门闩拉开，外面的黑暗涌了进来，把她的身影吞没了一半。
“把地图收了。”
沈鸾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，然后转身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。
“等他停下。停了我就过去。”
魏叔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后。他叹了口气，转身走到桌边，手脚麻利地把那张地图折了起来，塞进了抽屉最深处。这京城的夜，看来是没法安生了。那一扇城门合上的时候，就已经把所有人的命都关在了一起，谁也别想独善其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