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那种灰扑扑的颜色还没透出来,整个鼓楼广场像是被一口大黑锅扣着,静得吓人。
这地方平时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地界,卖早点的、耍猴的、推车卖浆的,这会儿全没影了。地上只留着昨晚没扫干净的烂菜叶子,被风刮着贴着墙根滚。
沈鸾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她没带人。魏叔想跟,被她瞪回去了。这会儿要是身后跟着一群尾巴,这戏就演不成。她两手空空,连那把常用的短匕都没带,就那么一身素色的衣裳,穿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广场中间黑压压的一片。
那是人。
大概两百来号,没点火把,也没出声。他们就那么杵在那儿,跟这漆黑的夜色长在了一起。那一身身铁甲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,手里提着的刀虽然没出鞘,但那股子杀气,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闻得到。
正中间,就是那座高耸的鼓楼。
鼓楼底下的台阶上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兜帽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他站着不动的时候,那种跟周围格格不入的傲慢劲儿,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七王。
沈鸾踩着地上的青石板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她的脚步声很轻,“嗒、嗒、嗒”,在这死寂的广场上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
那两百号人像是泥塑的,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,但这股子无形的压力,随着沈鸾每走一步,就重一分。
沈鸾没停,一直走到离台阶还有十几步的地方。
她站住了,抬起头,看着台阶上的那个人。
上面的兜帽动了一下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七王看着她,眼神里没什么惊讶,倒像是在看一件早就该摆上桌的菜。
“沈小姐。”
七王的声音很哑,透着股子疲惫,但语气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调子。
“殿下进城了。”沈鸾开口,声音清冷,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老远。
七王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僵硬:“是你放的?”
他指了指东边那个方向,那是指城门。
沈鸾点了点头,没丝毫隐瞒:“我让人放的。殿下进来了,门合上了。”
七王没说话。他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,手指修长,但指甲缝里好像还残留着点干涸的血迹。他抓着台阶上的扶手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合上了好啊。”七王幽幽地说,“合上了,这城里的空气才新鲜。不像外面,全是土腥味。”
沈鸾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,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疯狂。
“殿下应该已经收到了那份礼。”沈鸾换了个话题,语气平平淡淡,“卷宗的内容,三王知道了。用不了多久,朝堂上那些老爷们也都会知道。殿下这些年在北边干的好事,怕是藏不住了。”
七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。他死死地盯着沈鸾,像是要在她身上戳个窟窿。
“沈鸾。”七王叫了她的全名,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来见我,是为了什么?”七王往前迈了一步,靴底在石阶上踩出一声脆响,“是为了求饶?还是想跟我谈谈条件,让你留个全尸?”
沈鸾笑了,但这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都不是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我来,只是为了告诉殿下一件事。”
七王眯起了眼睛:“什么事?”
“卷宗,不在我手里了。”
沈鸾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。
七王怔了怔,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殿下在城外看到的那份,或者是三王送给您看的那份,不过是抄件。”沈鸾抬起头,直视着七王,“那是能随便送人、随便张贴的东西。它不在谁的手里,它已经散出去了。想收回来?没门。”
七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那原件呢?”他咬牙切齿地问,“原件在哪?”
沈鸾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原件在我这儿。”
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动作很轻,但意思却很重。
“抄件是用来闹事的,是用来让满城风雨的。但原件……原件是用来保命的,也是用来要命的。”沈鸾的声音压低了,“只要原件还在我手里,这就是个悬在殿下头顶的剑。我想什么时候落下来,什么时候落下来。”
“你——!”七王气极反笑,手指着沈鸾,“你这是在威胁本王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沈鸾纠正他,“是通知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“殿下现在进了城,门也关了。卷宗的事,殿下也知道了。剩下该怎么走,殿下心里应该比我有数。”
说完,沈鸾没再看七王一眼。她转身,动作干脆利落,就像刚才来的时候一样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沈鸾!”
身后传来七王的一声怒吼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沈鸾没回头,也没停步。她背对着那两百号杀气腾腾的士兵,背对着那个站在台阶上发疯的王爷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这时候,东边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一抹惨白的鱼肚皮透了出来,紧接着是一丝微弱的亮光。那光照在沈鸾的背影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那些士兵的脚底下。
广场上依旧死寂,没人动,没人追。
沈鸾走到了街对面,钻进了那条阴暗的小巷子。直到确信自己走出了那片阴影,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天亮了。
但这热闹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