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上了墙头，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照得透亮。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吵，也不知道在争什么虫子吃。
沈鸾推开暗房的门，一股子陈旧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，混着外头透进来的光亮，呛得人鼻子发痒。她这一宿没合眼，眼眶底下青得厉害，步子也有点沉，但背还是挺得直直的。
魏叔像是个磨盘上的驴，在门口那条狭小的过道里转圈。听见门响，他猛地停住脚，差点没把自己绊倒。
“姑娘！”
魏叔迎上来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却透着股子焦躁，“您可算回来了。刚才吓死我了，您真就那么一个人去了？那可是七王，手里那是带血的刀子！”
沈鸾没搭理这茬，径直走到桌边，把身上那件沾了露水的外衣脱下来，随手搭在椅背上。椅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呻吟。
“水。”
魏叔愣了一下，赶紧拎起桌上的茶壶，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去。
沈鸾接过来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，像是把嗓子眼里的干渴全压了下去。
“那边什么情况？”她放下碗，问。
“没动静。”魏叔挠了挠头，一脸的不解，“那帮人就那么杵在鼓楼下，跟二百尊泥菩萨似的。既不往皇宫那边冲，也不往回撤。就那么干站着。”
“站着好啊。”
沈鸾拉开椅子坐下，身子往后一仰，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，“站着说明他在想。”
“想啥？”魏叔拉过一条凳子坐在她对面，“这都打进来了，门也关了，还有什么好想的？要么拼一把，要么跪地投降，这还用得着想？”
“你当他是傻子？”
沈鸾瞥了他一眼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他昨晚带人进城，那是下了血本的。他心里盘算得好好的——只要进了城，三王肯定得慌，老皇帝肯定得怕。这时候，只要有人递个话，或者两边一谈，这就是一场逼宫的大戏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。
“可是呢？他进来了，门‘咣当’一声关上了。他以为会有人给他开内应，会有人给他接风，结果呢？除了冷风，啥也没有。三王没露面，我也没带兵去抓他。这城就像是个空壳子，把他晾在那儿。”
魏叔琢磨了一会儿，一拍大腿：“他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劲？怕咱们在给他下套？”
“不光是怕套。”沈鸾摇了摇头，“他是乱了。他本来以为这把刀捅进去，能见血，能逼着对手让步。可现在刀捅进去了，没见着血，反倒像是捅在了棉花堆里，使不上劲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把那扇糊得发黄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外头的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。卖烧饼的推着车轱辘，“咕噜咕噜”地滚过青石板路；几个担粪的农民正低着头匆匆赶路。这京城的早晨，看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，该干嘛还干嘛。
“魏叔，你看外头。”
沈鸾指了指远处那个隐隐约约能看到鼓楼尖顶的方向。
“再过半个时辰，那些早市开了，做买卖的、上朝的、闲逛的，人就多了。那鼓楼下面可是京城的中心，大马路上站着两百号带刀的甲士，老百姓能看不见？”
魏叔皱起眉：“看见了不得吓死？那不得全乱套？”
“乱一点好。”
沈鸾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光线，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人一多，嘴就杂。这消息传得就快。七王站在那儿，他就是个靶子。他在等三王的反应，可他等来的会是全城人的指指点点。”
她转过身，背靠着窗台。
“他现在就在那儿想。想这城门到底能不能开，想三王到底在憋什么坏水，想我是不是手里真握着要命的把柄。退？退回去那就真成了反贼，这一辈子就算完了。进？往前走一步，可能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“那他会咋选？”魏叔问。
“赌。”
沈鸾吐出两个字。
“他这种人，不到黄河心不死。现在让他乖乖举手投降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。他肯定还想搏一搏，看看能不能把这一盘死棋下活。”
她走回桌边，把那件外衣拿起来，重新披在身上系好带子。
“不管他选退还是选进，反正人已经在城里了。这就是个瓮，他是那只鳖。只要他不飞出去，早晚得被咱们拿捏住。”
魏叔叹了口气：“那咱们就干等着？”
“等。”
沈鸾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闩上。
“让他想。想得越久，心气儿散得越快。等他想明白了，或者想糊涂了，做了一个决定，那时候咱们再动手也不迟。”
她推开门，外头那股子烟火气涌了进来。
“去通知钱三，让他盯着点。只要那边一有动静，不管是往左还是往右，立马回来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魏叔应了一声，看着沈鸾的背影，心里还是不踏实，“姑娘，您真觉得他不会狗急跳墙去伤老百姓？”
沈鸾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想当皇帝，想的是这江山，不是杀人放火的那点快感。只要他还想着赢，他就不会先把自己的根基毁了。”
说完，她大步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，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沈鸾站在台阶上，眯着眼睛看了看东边的天空。那里已经是大亮了，云彩层层叠叠的，像是要压下来一样。
“等他选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，然后转身往正堂走去，那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坚定。而在那座鼓楼下，两百号人正像是一群找不到头的苍蝇，在即将沸腾的京城中心，等待着最后的宣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