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是小米粥,配着一碟切得细细的酱咸菜,还有两个刚出锅的热馒头。
沈鸾正夹着一块咸菜往嘴里送,动作不紧不慢的,就像这外面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关系似的。但这别院里的气氛却不对劲,连平时最爱叫唤的那只大黄狗都趴在窝里,耷拉着耳朵一声不吭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板被拍得震天响,根本没按暗号。
钱三一头撞了进来,脑门上全是汗,那块黑头巾都歪到了后脑勺。他气还没喘匀,就直勾勾地盯着沈鸾手里的筷子,像是要把那双木头筷子瞪出个洞来。
“小姐!动了!”
沈鸾把咸菜放进嘴里,嚼得脆响,咽下去之后才抬眼看他:“慌什么?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。坐下说。”
“坐个屁啊,那帮人动了!”
钱三也没管有没有凳子,就那么杵在桌边,两只手比划着。
“就在刚才,辰时刚过一刻。鼓楼底下那帮泥菩萨忽然活了。没往皇宫那边冲,也没往咱们这儿来,直接调转了马头,整整齐齐往东门方向去了!”
沈鸾夹了一筷子小米粥,吹了吹热气:“是那种丢盔弃甲的跑,还是……?”
“那是真整齐。”
钱三咽了口唾沫,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。
“队伍排得跟一条线似的,刀也没收起来,就那么扛着。脚步声‘噔噔’的,听着一点不乱。那架势,不像是败退,倒像是逛完大街要回家吃饭似的。萧玦那边的兄弟看傻了,说这帮人练得真好,这都要跑路了还能这么稳当。”
沈鸾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她把筷子轻轻搁在碗边,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他选了退。”
沈鸾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两下。
“我就知道。他这人虽然狂,但惜命。卷宗的事儿对他来说是个晴天霹雳,他这时候进城是想搏一把大的,可一看这城里的反应不对劲——门关了,没人理他,只有老百姓在旁边看热闹。他心里那股子虚气就上来了。”
魏叔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个茶壶有点发愣:“那……让他退回去不更好吗?省得咱还得动刀动枪的。他这一走,这城不就安稳了吗?”
“退?往哪退?”
沈鸾冷笑了一声,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的那张地图前。虽然没点亮,但她对那上面的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。
“他现在是在往东门走。可他忘了,昨晚这门是谁开的,又是谁合上的。”
钱三顿了一下,猛地一拍大腿:“对啊!昨晚咱们虽然放他们进来了,但那是算计好的!现在东门那边肯定早就闭得死死的,连个猫缝都没留!萧玦的人就在城楼上守着呢!”
“是啊。”
沈鸾转过身,看着钱三那张恍然大悟的脸。
“他现在正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东门走,心里估计还在盘算着怎么体面地撤回北边去。他想着只要出了这东门,外面就是他的天下,到时候再慢慢图谋也不迟。”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馒头,随手掰了一半扔给钱三。
“吃点东西,别一会儿腿软走不动路。”
钱三接过馒头,愣愣地捏在手里:“小姐,那他到了东门一看门关了,不得炸锅啊?那可是两百号亡命徒,要是真发疯撞门……”
“他撞不开。”
沈鸾语气笃定。
“东门那是包铁皮的,那是实木的心子。没几十斤重的攻城锤根本撞不动。他手里这点人,就算想硬闯,那就是往箭雨里送死。七王不傻,他不会让手下人去送死,那是他最后的本钱。”
“那他会咋整?”
“他会停下来。”
沈鸾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已经大亮的天色。
“走到城门口,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,他会停下来。然后他会想——这门是谁开的?又是谁合上的?这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?”
她回过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人心的凉薄。
“这时候,他的心里就会从‘想赢’变成‘怕输’。他想退,却发现退路已经被截断了。这种感觉,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钱三把馒头塞进嘴里,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:“那咱们就在这儿看着他?”
“不。”
沈鸾摇了摇头,转身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件深色的斗篷披在身上。
“既然他选了这条路,那我也得去送送他。”
“啊?您去?”
钱三和魏叔同时喊了出来,声音都劈了叉。
“那可是东门!那是战场啊!万一那帮人真红了眼……”魏叔急得直跺脚,“姑娘,您这不是往虎口里送肉吗?”
“我是去告诉他,这虎口是谁合上的。”
沈鸾系好斗篷的带子,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匕的位置。
“他在那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我得去给他的疑惑画个句号。他现在像个困兽,困兽最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,这笼子到底是谁做的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小米粥。
“准备好了就走。别磨蹭,去晚了,他就要在那儿骂街了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钱三还想劝,被沈鸾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走。”
沈鸾推开院门,外头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。
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议论纷纷了,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说明七王的人马离东门已经不远了。
“他去东门的路,我会跟他一起去。”
沈鸾低声说了一句,大步跨出了门槛。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孤单,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