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那边的事,一炷香的工夫就传遍了半座城。
先是街口的茶水摊,再是绸缎庄的柜台,最后连挑水的脚夫都知道了——七王的人马被困在东门里,进不能进,退不能退。消息像是一把干柴,丢进了一锅已经烧温的水里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天还没亮透,城南那片低矮的棚户区就先炸了锅。
卖豆腐的王婆子天不亮起来磨豆子,隔壁李二麻子扒着墙头喊:"七王爷的兵进城了!让堵在东门了!"王婆子手里的瓢"当啷"一声掉进桶里,豆汁溅了一围裙,她愣了半晌,才蹲下去把瓢捞起来,嘴里念叨着:"造孽啊,这又要打仗了……"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茶楼里那个说书的先生,头一回没敲醒木,压着嗓子跟茶客们嘀咕;粮铺的伙计天没亮就把门板卸了半扇,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,手按着账本,脸色发白;连街边那些讨饭的乞儿,都不往宫门方向凑了,缩在墙根底下,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大人说话。
有个跑腿的伙计,天没亮从东门那边一路跑回来,进了巷子就被人围住了。
"咋回事?七王爷真带兵来了?"
"真来了!"那伙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"黑压压一片,好几百号人,让堵在瓮城里头了!城门上的兵,弓都拉开了!"
"那打起来没有?"
"还没打。可我看那架势,早晚得打!"
人群里嗡嗡声四起,有人开始往家跑,有人挤到粮铺门口排队,还有人站在街边,一脸茫然地看着别人乱作一团。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,从门里探出头来,颤巍巍地问:"那我那在城外种地的儿子,还能进城不?"没人答得上话,大家都只顾着自乱阵脚。
沈鸾没出门,就坐在暗房里。
钱三一趟一趟地往回来,脸上那点汗就没干过。
"小姐,东门封死了,萧大人的兵已经上墙了。"钱三一边喘气一边比划,"那帮人现在老实了,不敢硬闯,就在瓮城里头杵着。"
"七王呢?"
"还在城门口站着呢。"钱三咽了口唾沫,"我看他那样子,倒是不慌。就背着手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,跟看自家大门似的。"
沈鸾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凉了,她也没在意。
"他不慌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死不了。"
钱三挠头:"咋说?"
"他手里有兵。这两百号人就是他的命。"沈鸾把茶碗搁下,"只要兵还在他手里,三王就不敢让他死。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"
钱三想了想,眼睛亮了一下:"那咱是不是就等着看戏就行?"
"看戏?"沈鸾看了他一眼,"戏台子是别人的,锣鼓却是自己敲的。七王被困在东门,这是咱们给他搭的台子。可台子搭好了,戏怎么唱,还得看谁的手里握着那根弦。"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
墙上那张"七王"的纸条还贴着,边角已经有点卷了。纸条是半个月前贴上去的,那时候七王还远在蜀地,谁也没想到他真会带兵进京。墨迹被潮气洇得有点发毛,那个"王"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一根没拉完的线。
沈鸾伸手,把纸条按平。
她看着那张纸条,像是在看一盘棋。墙上的纸条贴了不少,有的写着人名,有的写着地名,红笔黑笔连成一片。可不管纸条怎么乱,最上头那张写着"七王"的,始终钉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"去,把老张叫来。让他去趟北镇抚司,给萧玦带句话。"
"带什么话?"
"就说,东门这门,是他合上的,也是他放的人进去的。这门后面还有没有后手,让他掂量掂量,别真把人给逼死了。"
钱三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他刚跨出门槛,又探回头来:"小姐,那要是萧大人问起来,这话是谁说的……"
"你就说,是东门城墙上那盏灯说的。"沈鸾头也没抬,"他听得懂。"
钱三挠了挠后脑勺,嘀咕了一句"灯还会说话",一溜烟跑出去了。
沈鸾站在墙前,没动。
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是街上的兵跑过的声音。这城里已经乱了,但乱到一定程度,就该有人出来收拾了。
她转身走到桌边,重新坐下,把那盏冷透了的茶端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,苦得让人清醒。
她放下茶碗,目光又落回墙上那张纸条上。
七王被困在东门,三王缩在宫里,萧玦把着城门。这京城里,明面上看是三足鼎立,可真正握着钥匙的人,现在都还藏着。
她伸手,从暗格里摸出一枚铜钱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铜钱冰凉,正面朝上。
"这一局,"她低声说,"看谁先忍不住。"
她正要放下铜钱,门外传来魏叔的声音:"小姐,老张回来了。"
"让他进来。"
老张掀帘子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。他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才开口:"小姐,北镇抚司那边的话带到了。萧大人听了,没说什么,就让我带句话回来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:'门封着,兵盯着,瓮城里的火药桶不能一直捂着。'还说……"老张顿了顿,"还说让您快点,别让他一个人守着那桶火药。"
沈鸾听了,没接话。
她低头,把铜钱放进暗格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
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了,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些,但都是行色匆匆。远处的宫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,像是一道沉默的界线。
"火药桶……"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了一下,"这桶火药,早晚要响。问题是,响的时候,炸着谁。"
她关上门窗,转身走回桌边。
墙上的纸条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白,那张写着"七王"的纸条,边角还是卷着。
沈鸾伸手,又把它按平了一次。
"等着吧。"她说,"这风,才刚刚刮起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