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这一块儿,静得跟坟地似的。
往日这个时候,门口早就挤满了出城挑粪的老农和赶着进城卖菜的贩子,吵吵嚷嚷能掀翻房顶。可今天,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大木门死死地合在一起,连条猫缝都没留,像是在城里人和城外头之间立了一块铁板。
门洞子里阴风阵阵,吹得人脖子发凉。
沈鸾走到的时候,七王的人马正散在门里头的瓮城广场上。这帮人没打旗号,手里那点火把也早就灭了,就那么杵着。两百来号人,像是没了魂的兵马俑,没人说话,连咳嗽声都没有,只有铁甲片偶尔摩擦发出的“咔咔”声。
七王就站在城门正中间。
他背着手,面对着那扇合上的大门,那背影看着有点萧索。他抬起一只手,贴在冰冷的门板上,像是在摸一道还没结痂的伤疤,又像是在确认这门到底是不是铁打的。
沈鸾放慢了步子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声脆响。
周围那几个原本还提着刀的亲兵,一看见沈鸾,眼神立马凶了起来,手就在刀柄上搓来搓去。七王头也没回,只是把手往下一压。
那几个兵又不动了。
沈鸾一直走到离他只有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。这个距离很微妙,再近一步就是动手,退一步又显得心虚。
她看着七王的侧脸,那张脸阴沉沉的,眼袋比之前更肿了。
“门是我让人合的。”
沈鸾开口了,声音不大,在这空荡荡的门洞子里却听得真真的,透着股子理所当然的凉意。
七王的手指在门板上划拉了一下,指甲刮擦着铁皮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吱——”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回头,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扇门上的大铜钉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被人算计后的疲惫。
“我就知道是你。这城里能把这扇门玩得这么转的,除了沈家,也没别人了。”
沈鸾把手揣进袖子里,也没看他,就那么看着那扇门:“殿下既然知道,那现在也应该明白眼下的局势。”
“什么局势?”
七王终于转过头来。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鸾,像是要看穿她的皮肉,看到骨头里去。
“两件事。”
沈鸾伸出两根手指,比划了一下。
“第一,这门合上了。外面是萧玦的人,里面是这一城的百姓。殿下想从这儿出去,得问问萧大人的刀答不答应,还得问问这扇几万斤重的城门答不答应。”
七王嗤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:“我不出去又能怎样?这城里的粮食能吃几天?我就在这儿耗着,看谁先耗死谁。”
“这就得说第二件事了。”
沈鸾没理会他的气话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卷宗的事,殿下应该也收到了。那是抄件。原件我已经送到了三王府。现在这个时候,朝堂上怕是已经炸了锅了。老皇帝虽然身体不好,但这点脾气还是有的。殿下这次带兵进城,名义上是‘勤王’,可在老皇帝眼里,那就是‘逼宫’。”
她看着七王越来越黑的脸色,继续补刀。
“朝堂上很快就会有动静。调兵的令箭估计已经在路上了。殿下现在困在这东门,前有城门,后有追兵。这两头一堵,这局面……可就真的死透了。”
七王沉默了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他的衣摆扑啦啦乱响。他转过身,背靠着城门,目光越过沈鸾,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街道。那是城里的方向,也是他刚才走过来的路。
过了好半天,七王才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到沈鸾身上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杀气,多了几分探究,像是要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女人。
“那你呢?”
七王骤然问了一句,声音低沉。
沈鸾挑了挑眉:“我什么?”
“你在这件事里,站什么位置?”
七王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是三王的人?还是老皇帝的人?或者……你只是想看我沈家和你七王斗个两败俱伤,你好坐收渔利?”
沈鸾笑了,笑意没达眼底。
“我谁的人也不是。”
她往前迈了半步,跟七王平视着。
“我站中间。”
“中间?”七王皱起眉,像是在听一个笑话,“这京城哪有什么中间?不是这边,就是那边。中间那是死路。”
“中间就是门开了又合了的位置。”
沈鸾指了指头顶那厚重的门楼。
“殿下,是我让人把门打开,放您进来的。也是我让人把门合上,把您关在这儿的。我让您进,是因为您得进城来,这戏才能开唱。我让您出不去,是因为您要是走了,这戏就没法收场。”
七王愣住了,他看着沈鸾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全吐出来。
“好一个门开了又合了。”
他盯着沈鸾看了很久,那眼神里有恼怒,有杀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
“你比你爹难缠。”
七王吐出这么一句,然后转过身,不再看她。他甩了一下袖子,大步流星地走回那群沉默的士兵中间去了。
沈鸾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虽然依旧挺拔,但怎么看,都透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的颓势。
风吹过门洞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哭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