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的风声刮进宫门的时候,朝堂上正议着一桩盐税的旧案。
本来这事儿跟七王八竿子打不着,可消息一递进来,整座大殿就静了。
兵部侍郎手里那份折子,举到一半,又放了下去。礼部那个老学士,本来还在摇头晃脑地背古训,这会儿也闭了嘴。就连坐在龙椅一侧帘子后头的三王,手里的茶盏都顿了一下。
没有人开口问。
可满殿的人都竖着耳朵,听那报事的太监把话一句一句说完。
"……东门城下,七王殿下带了两百余人马,被阻在瓮城之内。锦衣卫指挥使萧玦,已带人登城把守。"
报事的太监说完,就退了下去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。
三王坐在帘子后头,手指头轻轻敲着茶盏的盖子。那声音一下一下的,敲得底下的文武心里发慌。
兵部侍郎终于险些,往前迈了一步:"殿下,七王带兵入城,这是……这是大逆不道。依臣之见,当立即调兵,将其围歼于东门之下!"
三王没接话。
他敲茶盏的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敲。
礼部那个老学士倒是开了口:"侍郎大人慎言。七王毕竟是亲王,如今只是'带兵进城',尚无谋逆实证。若贸然围歼,兄弟相残,恐为天下笑柄。"
"那依老学士之见,就这么干看着?"
"老朽不是这个意思。七王带兵入京,固然不妥,可这其中缘由尚未查清。万一是边关有急,七王奉诏勤王呢?"
"勤王?"兵部侍郎冷笑一声,"勤王勤到瓮城里头去了?那城门是他自己带人撞开的,可不是谁请进来的!"
两拨人眼看就要吵起来。
兵部侍郎涨红了脸,指着礼部老学士的鼻子,声音越来越高;老学士也不示弱,拄着笏板,一句"礼法"一句"名分",把兵部侍郎噎得直翻白眼。旁边几个中立的大臣想劝,又不敢开口,只能干着急。
有个武官站在后排,实在听不下去了,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:"两位大人,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七王的人就在城门口杵着,到底是打还是谈,总得拿个主意吧?"
他这一嗓子,把两拨人都喊愣了。
兵部侍郎张了张嘴,礼部老学士也拄着笏板没接上话。大殿里又静了下来,只剩三王敲茶盏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帘子后头,三王终于开口了:"够了。"
两个字,大殿里又静下来。
"七王的事,本王自有主张。"三王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"诸位大人,该议的盐税,接着议。"
他这话一出口,底下的文武面面相觑,谁也没再敢多嘴。
可谁都听得出,这朝堂上的风向,变了。
盐税的事儿,谁也没心思再议。兵部侍郎草草说了两句就退回去了,礼部老学士也闭了嘴。大殿里闷着一股子气,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,就等着哪个不识相的再去添一把柴。
有个站在后排的小官,偷偷抬眼看了三王那边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他旁边的同僚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什么都没说。
散朝的时候,三王没走正门。
他绕到偏殿,把那个传话的太监单独叫了过来。
"东门那个放人进去的,是谁?"
太监低着头:"回殿下,是……是沈家小姐的人。门是锦衣卫萧玦开的,但让七王进城的,是沈家小姐的意思。"
三王没说话。
他站在偏殿的窗边,看着宫门外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窗外那片广场上空荡荡的,日头照在青石板上,白得晃眼。谁能想到,就在今儿个早上,那里头还站了两百号顶盔贯甲的兵。
"沈鸾……"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他转过身,看向那太监:"她人呢?"
"沈小姐今儿个没进宫。"
"没进宫?"三王的眉头动了一下,"她放的人进城,自己倒躲得干净。"
太监不敢接话。
三王站在窗边,又看了一会儿那片空荡荡的广场,才缓缓开口:"去,派人盯着沈家别院。她要是出门,立刻来报。"
太监应了一声,躬身退了出去。
偏殿里只剩下三王一个人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,端起来,又放下。
茶凉了,他也没在意。
"沈鸾……"他低声说,"我倒要看看,你这回要唱哪一出。"
殿外传来几声鸟叫,在这压抑的宫里,听着格外刺耳。三王站在窗边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广场,目光沉沉。
他有一种直觉——东门这道门,一开一合之间,这京城的格局,已经悄悄变了。
三王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回桌边坐下。
他拿起那份还没批完的折子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折子上的字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"沈家小姐放的人……"他低声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,像是要从中咂摸出别的什么滋味来,"她放七王进城,又把门合上。她到底是想帮七王,还是想坑七王?"
他想了很久,也没想明白。
最后,他叫来守在门口的内侍:"去,把陈恪叫来。"
内侍应了一声,快步去了。
三王坐在桌后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跟刚才在朝堂上敲茶盏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