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值房里,萧玦正擦他那把刀。
刀是好刀,擦得能照出人影来。刀身是百炼钢打的,刃口磨得薄如蝉翼,迎着光一看,能看见一条隐隐的蓝线。这把刀跟了他十二年,刀柄上的缠绳换过三回,刀鞘上的铜活都磨亮了。
他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要把刀身上那点看不见的灰都擦干净。
老张进来的时候,萧玦连眼皮都没抬。
"你家小姐让你带什么话?"他问。
老张把沈鸾的话原样说了一遍。
萧玦听完,手里的布停了一下。
"她怕我真把人给逼死了?"他抬起视线了老张一眼,嘴角扯了扯,"我还当她天不怕地不怕呢。"
老张陪着笑:"小姐说了,这门是您合的,也是您放的人进去的。这人要是死在您手里,那锅就得您来背。"
"锅?"
萧玦把那把刀插回鞘里,发出"咔"的一声轻响。
"我背的锅还少吗?"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北镇抚司的院子比别处都阴,墙高,树少,日头照进来都带着股子凉气。他站在那儿,两手撑着窗台,腰间的刀鞘磕在窗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"不过她说得对。七王现在不能死,他要是死在东门,那就成了我萧玦杀的。到时候三王反咬一口,说是我私自杀害亲王,那我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,就该摘了。"
老张陪着笑,没接话。
"你也别光笑。"萧玦转过身,"你们小姐这步棋,走得够险。她把七王放进来,又把门合上,这是把七王和三王都架在火上烤。可她自个儿呢?她站中间,两边都不靠,就不怕火烧到她脚底下?"
"小姐说了,"老张搓了搓手,"火要烧,也是先烧那些站得近的。她离得远,烧不着。"
萧玦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他重新坐下,把那块擦刀的布搭在桌角,想了想,又说:"回去告诉她,门我封着,兵我盯着,只要七王不动刀,我就不会放箭。可她那边也得快,这瓮城里的火药桶,不能一直这么捂着。"
老张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"等等。"萧玦又叫住他。
"你跟她说了没有?三王今天在朝堂上,没接围歼七王的折子。"
老张愣了一下:"这……小的不知道。"
"不知道就回去问她。"萧玦把那块擦刀的布往桌上一扔,"三王不接围歼的折子,说明他心里还在权衡。这时候,她那根'中间人'的线,就该派上用场了。"
老张点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
萧玦站在值房里,又摸出那把刀,抽出来一寸,看着那锋利的刃口。
刀光映在他眼睛里,冷冰冰的。
"这京城的水,真是越来越浑了。"
他低声说了一句,把刀插回鞘里。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摊开的布防图。
东门、宫门、还有城南那几处暗巷,都用炭笔圈着。
"七王进了城,"他自言自语,"这棋盘上,该落子的地方,又多了一个。"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又转身走回桌边。
他拿起笔,蘸了点墨,在布防图上沈家别院的位置,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圈画得很轻,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那地方画坏似的。
"沈鸾……"他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,把笔放下。
"你可别把自己也圈进这盘棋里去了。"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校尉推门进来,拱手道:"大人,宫门那边有新动静。七王的人,从东门撤了,正往宫门方向去!"
萧玦的眉头一挑。
"撤了?"
"是。天没亮就动了,整队人顺着大街往宫门方向压,现在停在宫门对面的广场上,扎了营,还竖了一面旗。"
萧玦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。
"他这是要站到三王眼皮子底下去。"他低声说,"这步棋,走得够绝。"
他站起身,抓过那件常服披上。
"备马。"他说,"我去趟宫门口,亲眼看看他那面旗,插得有多深。"
校尉应了一声,赶紧去备马。
萧玦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布防图。
图上,沈家别院那个小小的圈,还画在那儿。
"沈鸾那丫头,怕是早就料到这一步了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大步出了值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