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头,那间内殿的门,这三天都没怎么开过。
老皇帝躺在榻上,胸口一起一伏,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息。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说过话了,有时候醒着,有时候昏着,眼睛半睁半闭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殿里光线暗,只有榻边灯火还亮着,火苗压得低,照出老皇帝那张枯瘦的脸。他的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下去,跟两年前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,像是两个人。
刘德端着药碗进来,轻手轻脚地跪在榻边。
药是太医院配的,熬了三个时辰,黑乎乎的一碗,冒着苦气。刘德拿银勺搅了搅,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递到老皇帝嘴边。
"陛下,该用药了。"
老皇帝没动。
过了好半天,那浑浊的声音才响起来:"外头……什么动静?"
刘德手一抖,药碗差点洒了。
"陛下,外头……没什么动静。"
"骗我。"
老皇帝的眼睛忽然睁开,露出一线精光,虽然浑浊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。
"东门是不是进来了人?"
刘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头埋得低低的:"陛下恕罪……是七王殿下,带了兵马,进城……被拦在东门了。"
老皇帝没说话。
他闭着眼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"三王呢?"
"三殿下……在偏殿议事。"
"议什么?议怎么杀他弟弟,还是议怎么把这锅甩出去?"
刘德不敢接话。
老皇帝又沉默了。
他那只枯瘦的手,在锦被上摸索了一阵,摸到枕边那个锦盒的边角,又慢慢收了回来。
那锦盒他摸过很多回了,可从来没打开过。
刘德跪在地上,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那个锦盒。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每次陛下清醒的时候,都要摸一摸那个盒子,像是要确认它还在。
"让他们闹。"老皇帝低声说,"闹够了,就该有人收场了。"
刘德跪在地上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他不知道老皇帝说的是三王,是七王,还是那个在东门放人进去的沈家小姐。
殿里又静下来。
老皇帝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缓下去,像是睡着了。刘德跪了一会儿,刚想退出去,那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"萧玦……"老皇帝忽然说,"他封的门?"
"是,陛下。"
"好。"老皇帝含糊地应了一声,像是赞许,又像是叹息,"封得好。这京城,也该有人敢封一回门了。"
刘德把这话记在心里,没敢接。
他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药,悄悄退出了内殿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,他听见殿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像是要把那点残存的气力都咳出来。
刘德站在门外,把那碗药递给旁边的小太监,低声吩咐:"药凉了,再去热一回。"
小太监应了一声,端着碗走了。
刘德站在内殿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陛下刚才那句话——"闹够了,就该有人收场了"——到底是说给谁听的?
他不敢深想。
这宫里头的事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他在这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。
可他伺候了三十年,也从没见过陛下这个模样。
那不是什么病入膏肓的糊涂,那是清醒得很的冷。就像一头老狼,躺在窝里不动,眼睛却一直盯着外头,等着看谁先露出破绽。
刘德打了个寒颤,把那点心思压下去,端着重新热好的药,又推开了内殿的门。
老皇帝还是那个姿势躺着,眼睛半睁半闭。
刘德跪下去,把药碗递到他嘴边。
"陛下,药热好了。"
老皇帝没动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含糊地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:"那丫头……叫什么来着?"
刘德一愣:"陛下是说……"
"东门……放人的那个。"
"回陛下,是沈家小姐,沈鸾。"
老皇帝没再说话。
他闭着眼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叹。
刘德跪在榻边,端着那碗药,看着陛下那张枯瘦的脸,忽然觉得,陛下心里,怕是早就把这一切都算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