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衙门这三天,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。
进进出出的,全是各府的幕僚、各部的书办,还有几个不知深浅的武官。每个人脸上都绷着,像是天要塌了。
兵部侍郎姓周,是个老成的人。他把那些请战的折子一份一份压下去,只留了几份最要紧的,亲自揣进怀里,往宫里递。
"大人,这事儿拖不得。"手下的主事劝他,"七王的人都站到宫门口了,再不调兵,万一真出了事,那罪过可就大了。"
"调兵?"周侍郎抬眼看他,"调兵去围了宫门?那是把七王往绝路上逼。他要是狗急跳墙,真动起手来,这罪过是谁的?"
"那……那也不能干看着啊。"
"你以为我想干看着?"周侍郎把手里的茶碗重重一搁,"你当我想背这个锅?七王是亲王,是皇上的亲儿子。我要是擅自调兵,把他伤了,那是诛九族的罪。我要是压着不动,回头皇上问罪,那也是掉脑袋的差事。"
主事不说话了。
他站在桌边,搓着手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兵部衙门里供着一块"镇国"的匾,那是开国那会儿挂的,可这三天,他看着那块匾,总觉得那几个字都在笑话他。
周侍郎没理他,把那些请战的折子翻了一遍。
折子摞了一尺多高,有兵部自己的,有边关几个总兵递来的,还有几封是各王府幕僚托人转来的。每一份都写得慷慨激昂,恨不得明天就发兵把七王剁成八块。
"都想要军功啊……"周侍郎冷笑了一声,把那摞折子往旁边一推,"也不看看这仗能不能打。"
他拿起其中一份,展开看了看,又放下。那是一个边关总兵递来的,写着"愿率本部三千,星夜勤王"。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,可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印章,却盖得端端正正。
"三千人?"周侍郎低声念叨,"这三千人一进京,是帮皇上,还是帮自己,那可说不准。"
他把那折子也压了回去。
正这时候,门外又来了人。不是递折子的——是御史台的邱言。
邱言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,在御史台里算是个敢说话的。他进来的时候额上沁着一层薄汗,官服领口都洇湿了,一看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"周大人。"他拱手行了个礼,也不等周侍郎招呼,自己就拉了把椅子坐下,"外头可快炸锅了。七王的人在宫门口坐了整一天,百官里头已经有人张罗着联名上折子,要求调神机营入城。"
周侍郎抬起眼:"谁牵的头?"
"礼部的几个。"邱言压着嗓子,"还有兵部的主事——对,就是您衙门里的人。他们写的折子,递到了内阁,内阁又转到了我这里。"
他把一份折子从袖子里抽出来,搁在桌上。
周侍郎接过来扫了一眼。折子上写得厉害——"恳请即刻调拨神机营官兵,拱卫宫禁,以防不测"。落款密密麻麻,至少签了二三十个名字。
"你压住了?"周侍郎问。
"压是压住了。"邱言说,"可我一个小小御史,能压一次,压不了第二次。宫里那头,听说皇后也在催。您要是再拿不出个主意,明儿个这折子就到了御案上了。"
周侍郎把那折子合上,搁在手边,没递回去。
"邱言,"他缓缓开口,"你给我一句实话——神机营要是调进来了,会打起来吗?"
邱言沉默了几息。
"臣不敢说会不会打。但臣敢说一件事——神机营的指挥使姓赵,赵家的人去年嫁了一个女儿给七王府当侧妃。这层关系,满朝堂没人不知道。"
周侍郎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。
"那这折子,不是请神机营拱卫宫禁。"他低声说,"是请神机营给七王站台。"
"对。"邱言说,"所以臣才拼了命要压住。可臣压不了多久了。大人要是再不去找沈小姐拿主意,明儿个这道折子一到御前——皇上批不批,都是个雷。"
周侍郎站起身,把官帽正了正。
"我这就去。"
他撩起袍角,出了衙门。
主事站在门口,看着自家大人的轿子走远,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折子,叹了口气。
这京城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
他正要回屋,忽然又想起什么,追到门口,冲着那顶远去的轿子喊了一声:"大人,要是沈小姐那边也拿不出主意呢?"
轿子里没传出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传来周侍郎闷闷的一句:"那就更得去了。拿不出主意的人,最需要听听别人的主意。"
轿子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主事站在门口,琢磨着这句话,觉得自家大人今天说话,怎么听怎么像是被人点拨过似的。
他摇了摇头,转身回屋,把那摞折子又往桌角里推了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