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这儿的风,比别处都要硬,刮在脸上生疼。
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大门依旧死死闭着,像个闭紧了嘴的老顽固。七王那两百号人并没有一直在这儿耗着,就在沈鸾看着的时候,那原本沉闷的方阵忽然动了。
没有号角,也没有喊杀声。
走在前头的那个千总把手里的令旗一挥,整支队伍就像是一条被谁牵着头的长蛇,缓缓地转了个弯。他们没往回退,也没在这儿硬闯,而是调转了马头,朝着城中心那条最宽的大路压了过去。
马蹄铁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那种令人心慌的“得得”声,听着就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敲人的心口。
沈鸾站在城门洞子的阴影里,没动。
她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,直到那条黑灰色的队伍彻底融入了前面那片灰扑扑的街道里,这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魏叔从后面窜上来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短刀,脑门上的汗还没干透。他探头往七王离开的方向瞅了瞅,一脸的莫名其妙。
“这就走了?”
魏叔挠了挠头,那手劲儿大得像是要把头皮给挠下来。
“不对啊小姐,他们这不是退。若是退,该往回走,或者找边门的缝儿钻。这倒好,大摇大摆往城里头钻。这哪是逃命啊,这倒像是去逛街。”
“当然不是退。”
沈鸾转过身,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他是在找另一条路。”
“路?这城里除了几条大街,还有什么路?东门都封死了,他能飞出去?”魏叔还是想不明白。
沈鸾没急着解释,她踩着地上的碎石子,慢慢往外走。魏叔赶紧跟在旁边,像个甩不掉的尾巴。
“东门出不去,这是死局。七王又不傻,他撞了门,知道那门是真硬,撞不开。这时候他要是硬赖在这儿,那就是活靶子。萧玦的人就在城楼上蹲着呢,要是放箭,他这两百号人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。”
沈鸾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很轻,但在魏叔听来却字字清晰。
“但他也知道,三王现在还不敢杀他。”
“为啥?造反这种罪,杀千刀都不过分吧?”
“因为老皇帝还在呢。”
沈鸾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尖顶。
“卷宗递上去了,那是七王的死罪。可只要他手里还有兵,只要他还站在大马路上,三王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他。若是三王现在让人把他乱箭射死,那就是兄长杀弟弟,还是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杀。这名声,三王背不动,老皇帝也看不得。”
魏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所以他是去找个地儿躲着?”
“不是躲。是找个能看见宫门的地方。”
沈鸾重新迈开步子,这回走得快了些。
“他得找一个让三王投鼠忌器的地儿。离皇宫越近越好,只要站在那儿,宫里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他,三王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。那是他的护身符,也是他跟三王谈判的筹码。”
魏叔咂摸了一下滋味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这老七,心眼儿是真多。都这时候了,还敢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。”
“这就叫博弈。”
沈鸾冷笑了一声,“他把路堵死了,但也把自己摆在了一个谁都动不得的位置上。三王不动手,他就能在那儿耗着,等着局势变。三王要是动手,那就正好坐实了弑杀亲弟的罪名。”
两人穿过几条胡同,回到了别院。
这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,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,可沈鸾心里却觉得有些凉。这京城的表面看着平静,底下的暗流早就涌成了一锅粥。
走到暗房门口,沈鸾停住了。
她手扶着那扇有些斑驳的木门,回头看了一眼魏叔。
“他停了之后,我就得去见三王。”
“啊?”魏叔吓了一跳,“您进宫?那不是龙潭虎穴吗?万一三王把您扣下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
沈鸾语气笃定。
“现在七王就像是一条疯狗咬住了三王的裤腿。三王想把这狗甩开,但他没那个力气,也没那个胆量。这时候,他就得需要一根棍子,或者一块肉。”
她拍了拍魏叔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我就是那个递棍子的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沈鸾打断了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七王停在那儿,是等着三王开口。三王闭门不出,是等着七王沉不住气。这两个人现在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,谁也不肯先动。这时候,我得进去推一把。”
她推开了暗房的门。
屋里还是那股子熟悉的霉味,混着陈旧纸张的气息。那张桌子,那盏油灯,那个暗格,都在老地方。
沈鸾走进屋,站在屋子中央。
“七王和三王都停在城里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站在门口还没敢进来的魏叔。
“这两个大人物,现在都在那儿互相算计,都觉得这盘棋是自己说了算。他们以为这城里只有两方势力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。”
沈鸾走到桌边,手指在那个暗格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剩下的事,是要让他们知道——城里还有第三个人在看着他们。”
“第三个人?”魏叔眨巴眨巴眼睛。
“对,第三个人。”
沈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这个人在东门开了门,又在东门合了门。这个人的手里攥着那本要命的卷宗原件。这个人既不让七王死,也不让三王赢。”
她坐回椅子上,那是她这一夜以来,第一次坐得这么舒服。
“这个人,才是这盘棋真正的执子手。”
魏叔站在门口,看着自家小姐,突然觉得有点陌生。那个以前只知道在账本上拨弄算盘珠子的小姑娘,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但这陌生里头,又透着一股让人心里踏实的主心骨劲儿。
“那……咱们接下来干啥?”魏叔问。
“等。”
沈鸾把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等七王在那片广场上把架子搭好,等宫里那边的茶凉了。只要那边一传话,我就知道,这戏的高潮要到了。”
外面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。这京城的戏台子,算是彻底搭好了,主角配角都齐了,就等着那一锣响,好开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