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毒辣劲儿稍微减了点，但那股子闷热还是罩在头顶上，像是一床没晒干的厚棉被，捂得人心里发慌。
沈鸾正坐在暗房的椅子上，手里捏着把折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风也是热的，吹在脸上跟热毛巾敷着似的。
“咚咚咚！”
门板被拍得震天响，根本没按那个只有自家人知道的暗号。
钱三一头撞了进来，黑脸蛋上全是汗，顺着鬓角往下淌，汇在下巴尖上，滴答滴答往地上掉。他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像是刚被人追着跑了十里地。
“小姐！停了！”
沈鸾手里的扇子没停，眼皮子稍微抬了一下：“谁停了？哪儿停了？把话说全了。”
“七王！那老七停了！”
钱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急赤白咧地比划着。
“就在刚才，那帮人走到宫门对面的广场上，脚跟一转，齐刷刷地停下了。既没喊口号，也没架云梯攻门，就那么大咧咧地杵在那儿。”
沈鸾手里的扇子猛地停住了。
“宫门对面？”她坐直了身子，“那可是天子脚下，最显眼的地儿。他就这么带着兵站那儿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
钱三咽了口唾沫，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惊悚。
“那地方地势高，站在那儿，宫墙上头那些禁军能把他们后脑勺看个一清二楚。反过来也是一样，只要宫里有人往城楼上一站，底下那帮人就像是被摆在盘子里的豆子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沈鸾把扇子往桌上一扔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他这是在给三王上眼药呢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凉意。
“不堵门，是留着面子给三王；不撤退，是露着獠牙给三王看。他站那儿，意思就是——我就在这儿，我有本事站到你眼皮子底下，你敢出来拿我怎么样？”
正说着，院子外头倏地传来一阵尖细的嗓音，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，听得人耳朵根子发麻。
“圣安——！三王爷有旨，请沈家小姐入宫一趟——！”
沈鸾眉头一挑，看了一眼魏叔。魏叔正把手伸进后腰去摸那把短匕，被沈鸾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。
门帘子一掀，一个穿着深蓝色宫装的中年太监走了进来。这人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，那双眼睛却在屋里滴溜溜乱转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。
这是三王府的大太监，叫福安。平日里眼高于顶，这会儿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。
“哟，沈小姐，咱家这厢有礼了。”
福安做了个万福，动作行云流水，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“王爷说了，宫外头有些个不安分，王爷心里头烦闷，想起小姐是个通透人，特召小姐进宫，有些个话，得跟小姐当面说道说道。”
沈鸾坐在椅子上没动，手里重新拿起那把折扇，轻轻敲打着掌心。
“殿下这时候想起我来了？”
她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是喜是怒。
“是因为他在宫里看到了七王停在他门口，觉得心慌了，才想起来找我这个‘中间人’说话了吧？”
福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又堆得更满了。这沈家小姐，嘴巴还是这么不饶人，连点面子都不给。
“小姐说笑了。王爷那是忧国忧民，七王这是大逆不道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沈鸾打断了他的废话，站起身来。
“回去告诉三王，我马上到。”
福安松了一口气，赶紧哈着腰：“得嘞，那咱家就在外面候着，小姐请起驾。”
福安退了出去。魏叔赶紧凑上来，一脸的焦急：“小姐，您真去啊？那可是宫里头，这会儿正是乱的时候，万一他们把您扣下……”
“扣不下。”
沈鸾走到里间的屏风后头，解开了身上的素色外衣。
“三王现在最怕的就是七王。他把我叫去，是想让我当刀使，或者是想让我当那个递梯子的人。不管当啥，只要我有用，他就不会动我。”
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衣服来。
那是一件紫色的绸缎长衫，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，领口袖口都滚着金边，沉重且隆重。这是沈家先祖留下的诰命服，平日里压箱底，只有在大朝会或者是见大人物的时候才穿得出来。
魏叔一看那衣服，眼睛瞪得老大：“小姐，您穿这个？这多招摇啊！平时咱们都不怎么……”
“进宫就得穿这个。”
沈鸾把那件沉甸甸的衣服套在身上，那种压迫感瞬间就包裹了全身。
“我去见的不是亲戚朋友，是三王。那是盘踞在宫里的老狐狸。我要是穿得跟个小媳妇似的进去，他说话能听进去一半？他只会觉得我好欺负，甚至觉得我是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。”
魏叔叹了口气，手脚麻利地走过去帮她系上腰间的带子，又把那个护甲扣好。
“诰命服是朝廷给的体面。穿着它，我就不是沈家的那个孤女，我是拿着皇恩的沈家当家人。站在宫里面的时候，穿这个说话，才算是半个对等的人。”
收拾停当，沈鸾转过身。
镜子里的女人，面容冷峻，一身贵气，那身紫色的衣服把她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走吧。”
沈鸾大步走了出去。
福安早就备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。那是一辆不算太气派的青布马车，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。沈鸾上了车，魏叔跳上车辕坐下，扬起鞭子。
“驾！”
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，这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。
这一路上，街上的人明显少了很多。那些做买卖的都收了摊子，老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来。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，也是低着头，脚步匆匆，生怕惹上什么麻烦。
快到宫门附近的时候，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紧绷的味道。
远远地，就能看见那片开阔的广场。
在那广场的一侧，正如钱三所说，整整齐齐地停着那一队黑甲士兵。阳光照在他们盔甲上，反出一道道光，刺得人眼晕。而在那队伍的最前面，隐约能看到有个人骑在马上，手里提着马鞭，正对着那高耸的宫墙发呆。
那就是七王。
马车没停，顺着宫门边的侧道直往里走。
守门的禁军一看是王府的车，又见福安跟在旁边，谁也没敢拦，直接放了行。那几个守兵看着马车进去，眼神里都带着点异样，像是在看一个往火坑里跳的傻子。
进了宫门，那股子压抑感更重了。
红墙黄瓦，看着是气派，可那高墙夹着的道儿，让人觉得自己像是只被关进笼子的小虫子。路两边的御林军一个个面无表情，手里的长枪在那儿杵着，冷冰冰的。
马车在一座偏殿前停了下来。
这地方僻静，平时也没人来，但这会儿，门口却站着两排太监，一个个垂手肃立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福安赶紧跳下车，弯着腰把车帘子打开放下来，脸上赔着笑：“沈小姐，到了。王爷就在里头等着呢。”
沈鸾下了车，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，心反而定下来了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偏殿的匾额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外那个方向。虽然隔着高墙看不见，但她知道，七王就在那儿，像是一根刺，扎在皇宫的喉咙口。
这城里的三个人，现在算是凑齐了。
七王在门外，三王在门里，而她，正站在门槛上。
“走吧。”
沈鸾理了理身上沉重的诰命服，昂着头，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偏殿里没点熏香，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墨汁味，那是批阅奏章留下的味道。窗户大开着，外面的风吹进来，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啦啦响。
一个人背对着门口，负手站在窗边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，看着有些消瘦，但那脊背挺得笔直。他正透过窗户的缝隙，死死地盯着宫门外那个方向，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回头。
那就是三王。
沈鸾走到大殿中间，停下脚步，没有出声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人才缓缓转过身来。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，但这会儿上面全是阴云。他的眼袋很重，显然是一夜没睡，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紫衣、气势逼人的年轻女人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，随后又变成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。
“来了？”
三王的声音有些沙哑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