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里静得有点吓人，只有窗户纸被风吹得“扑啦扑啦”响。
三王背对着门口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手指头死死地扣住手腕子，那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。他没回头，脖子僵得像根木头，眼珠子却死死地粘在窗户缝上，恨不得把那窗纸给瞪穿了。
沈鸾站在门口没动，身上的诰命服沉甸甸的，压得肩膀有些酸。她没急着出声，就那么看着三王的背影。那背影看着挺宽，但这会儿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焦躁。
“他停了。”
三王突然开口了，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，又干又涩。
“就在宫门对面，那片空地上。几百号人，跟插在那儿的桩子一样。你说，他是个什么意思？”
沈鸾往前走了两步，鞋底踩在金砖地上，发出那种很轻很闷的声响。她一直走到离三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这个距离既不显得疏远，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。
“他不是要进宫。”
沈鸾看着三王的侧脸，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。
“他是在让您看他就在那儿。”
三王猛地转过身来，那眼神阴鸷得吓人，眼袋耷拉着，显出一种病态的潮红。
“看？看什么看！他是觉得只要他站在那儿，本王就会怕？本王就会让人给他开门？”他越说声音越高，最后几乎是在吼，“他这是在逼宫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！”
“殿下，您想多了。”
沈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他没那么傻。东门那么厚的铁门都合上了，宫门这道更是只有皇上才能开的正阳门，他怎么会以为您会让开？他要是真这么想，昨晚就不会在鼓楼那儿犹豫那么久了。”
三王深吸了一口气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似乎在极力压着那股子火气。他重新走回窗边，那手依旧背在身后，只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那他是在等死？”
“他在等您先动。”
沈鸾走到他旁边，也顺着那窗户缝往外看。
外头日头偏西了，光线暗下来不少。宫门口那片广场上，那些黑色的甲胄已经有些模糊了，像是一滩墨迹泼在了地上。
“他把刀架在了您的脖子上，但他不使劲砍。他就那么架着，等着您伸手去挡。您要是伸手，他就顺着您的力道往后退，或者往前压。反正只要您一动，这就不是死局，就是活局。”
三王眯起眼睛，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黑影。
“他在赌本王不敢拿禁军冲出去。”
“他赌赢了。”
沈鸾接了一句，“您现在不敢动他。动了，那老皇帝那边怎么说？满朝文武怎么说？他这就是拿自己的命在赌您的犹豫。”
殿里又没声了。风吹得外面的树梢子乱晃，影影绰绰地映在窗户纸上，像是有鬼魂在跳舞。
过了好半天，三王才慢慢转过头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没那么凶了，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发寒的审视。他上下打量着沈鸾，像是要从这一身紫色的诰命服里看出点什么猫腻来。
“那你呢？”
三王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“你把他放进来了，又把门给合上了。现在你穿着这身衣服，站在本王的偏殿里。你说，你现在站在哪？”
沈鸾没退，反而挺直了腰杆。
“我站在您和他之间。”
三王愣了一下：“中间？”
“对，中间。”
沈鸾抬起手，指了指窗外那片广场，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宫殿。
“他在宫门外头，您在宫门里头。这两头隔着这一道墙，隔着这一道门，谁也够不着谁。我就站在这门槛上。”
她看着三王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得清楚。
“我想让他进来，门就开了。我想让他出不去，门就合上了。现在，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们。您看不懂他想干什么，我能看懂；他猜不到您会怎么出招，我能猜到。”
三王盯着她看了很久，那眼神复杂得很。有恼怒，有忌惮，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用心。他似乎想发火，但又找不到发火的理由。毕竟，现在这局面，还真是离不了这个“中间人”。
“好一个中间。”
三王冷哼了一声，转过身去不再看她。
“既然你是中间人，那就好好看着。别哪天这中间的路断了，你也跟着掉下去。”
沈鸾没接这话茬。她知道，这话里带着刺，但也带着默许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。
宫门对面的那片广场上，那些散落的人影被黄昏的余晖拉得老长，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，看着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。那几百号人依旧站在那儿，没点火把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就跟那地上的影子融在了一起。
这城里的三个人，现在算是凑齐了。
七王在门外头，三王在门里头，而她，就卡在这道缝里头。
沈鸾没等三王再说话。她知道该说的都说完了，再多说一句就是废话。她微微行了个礼，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，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她的脚步声很稳，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，听着特清晰。
出了偏殿的门，外头的风吹得稍微大了点，带着点夜里特有的凉意。沈鸾紧了紧身上的衣服，沿着那条长长的宫道往宫门口走。
到了那两扇巨大的宫门前，她停下了脚步。
守门的禁军看都没看她一眼，毕竟刚才进去的时候那是三王亲自召见，这会儿出来，谁也没那个胆子拦。
沈鸾站在门槛里头，侧过身子，顺着那条宽阔的大道往对面看去。
隔着那一大片昏暗的广场，她虽然看不清七王的脸，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。那个男人就骑在马上，应该正盯着这个方向。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，也许还在想，这扇门到底什么时候会开，或者，到底会不会开。
沈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收回目光，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门外的马车早就备好了。魏叔看见她出来，赶紧跳下车把车帘子打起来。沈鸾弯腰钻进去，在那软垫上坐稳了。
“回吧。”
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，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老远。沈鸾靠在车壁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这城里的戏台子算是搭好了，接下来，就看谁先把底牌亮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