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鸾上了马车,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诰命服沉甸甸的,压得肩膀有些酸,她也没脱,就那么靠着。车帘外头,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。
魏叔赶着车,压着嗓子问:"小姐,三王那边……"
"他动摇了。"沈鸾闭着眼,声音有些哑,"七王在宫门口站着,他急。他找我,是想借我的手,把七王那根钉子拔了。"
"那您答应他了?"
"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"沈鸾睁开眼,看着车顶,"让他猜不透,他才会继续找我。"
马车出了宫门那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两边的人家都关着门,偶尔有窗户缝里漏出一点灯光,又很快被窗帘遮住。这京城里的人,都被今儿个的事吓着了,天一黑就缩回屋里,连灯都不敢多亮。巷子深处有条狗,听见马车声,叫了两声,又没了动静。
魏叔把车赶得稳,那老马也像是知道这时候不能出岔子,蹄子落得又轻又慢。
"小姐,"魏叔想了想,还是忍不住开口,"那三王……他说什么了?他到底是想让咱帮他对付七王,还是想试探咱?"
沈鸾没立刻回答。
她靠在车壁上,把今儿个在偏殿里跟三王的对话,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三王先是问她,七王停在宫门口是什么意思。她说,七王不是在示威,是在等。三王又问,等什么。她说,等宫里先乱。
三王当时没接话,只看了她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"那你呢?你站哪边?"
她回的是:"我站在您和他之间。"
三王没再追问,可他那双眼睛,沈鸾记得很清楚——那是把刀,正一寸一寸地往她身上量。
"他试探了。"沈鸾终于开口,"他问我站哪边。我说站中间。他信不信,那是他的事。"
"站中间……"魏叔琢磨着这三个字,"那不是两边都得罪?"
"得罪?"沈鸾笑了一声,"他要是真觉得我得罪了他,就不会让我出宫了。他现在需要我——七王在门口堵着,他能信的人没几个。我站在中间,对他来说,比站在七王那边强。"
魏叔不说话了,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。
巷子口站着个黑影,是钱三。
他看见马车,赶紧迎上来,压低声音:"小姐,萧大人那边递话了。"
"说什么?"
"说——七王的人,从东门撤了,往宫门那边去了。"
沈鸾的手指在车壁上敲了一下。
"他去找三王的麻烦了。"她低声说,"这戏,要唱起来了。"
她放下车帘。
"回别院。"她说,"今晚把灯点上,别灭。"
魏叔应了一声,甩了一鞭子,马车碾着夜色,往别院去了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。
沈鸾闭着眼,把今儿个在宫里跟三王说的每句话,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三王问她站哪边,她说站中间。三王不信,她就说这京城里,能让他和七王坐下来谈的,只有她。
其实那都是半真半假的话。
她不想让三王赢,也不想让七王赢。她想要的,是让这两个人都欠她的人情,都摸不透她的底。
"小姐。"魏叔在车外头忽然开口,"您说,那七王会不会真在宫门口动手?"
"不会。"沈鸾的声音从车帘里传出来,"他要是想动手,进东门的时候就动了。他停在那儿,是在等。"
"等啥?"
"等三王先出错。"沈鸾说,"七王这人,最会抓人的错处。三王只要在宫门口做错一个决定,他就有话说。"
魏叔琢磨了一会儿,没再问。
马车拐进别院那条巷子的时候,沈鸾忽然又说了一句:"魏叔,明儿个一早,你去趟太医院。"
"太医院?"魏叔一愣,"去那儿做什么?"
"去打听打听,老皇帝的药,这几天是不是换过方子。"沈鸾的声音很轻,"宫里闹成这样,太医院那帮人,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。"
魏叔应了一声,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马车在别院门口停下。
沈鸾下了车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。夜色里,那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那杆黑底金字的旗子,正插在宫门口的广场上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"这戏,"她低声说,"才刚开场。"
她转身进了门,暗房里的灯,已经点上了。
那盏灯,亮了一整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