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打上来的时候还带着股子地底的寒气,激得人手背发麻。
沈鸾把脸埋进铜盆里,那股子凉意顺着毛孔往里钻,把脑仁里最后一点困意都给激没了。她抬起头,随手抓过架子上的粗布巾子擦了两把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,冰得人一激灵。
这一宿睡得不安生。梦里全是宫门那两扇怎么也关不上的大铁门,还有七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“咚咚咚!”
门板被人拍得震天响,根本没个轻重。听这动静,不用看都知道是钱三。这家伙办事急,敲门总跟催命似的。
“进来。”
沈鸾把毛巾扔回架子上,转身坐到了桌边。
钱三推门就进来了,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,那一脸的油汗把头发都黏成了缕。他也不讲究礼数了,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凳子上,端起桌上那壶凉茶就往嘴里灌,喝得太急,呛得连连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小姐,那帮人是真打算跟咱们耗上了。”
钱三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,喘着粗气说。
“我在那儿盯了一整夜。眼瞅着日头都爬上树梢了,那帮人愣是一动没动。到了这会儿,非但没走,反倒……”
“反倒什么?”沈鸾拿起桌上那块冷了的糕点,捏在手里没吃。
“反倒坐下了。”
钱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那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。
“原先那是站岗似的杵着,看着像是要随时开打。这会儿好了,那帮兵也不站方阵了,就在那广场上席地而坐。有的还把头盔摘了,抱在怀里,那架势,看着不像是来逼宫的,倒像是来……来这儿野餐的。”
沈鸾的手指在那块冷糕点上停住了。
“坐下了?”
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凝重。
“是,真坐下了。那旗子也竖起来了,就在人群中间飘着。那黑底金字的‘萧’字旗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。”钱三抓了抓头皮,一脸的不解,“这七王唱的是哪一出啊?这是要在宫门口安家了?”
沈鸾把手里的糕点放下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外头的阳光挺好,照得院子里的那几只老母鸡都在墙根底下刨土。可这平静的日头底下,京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“他这不是在示威了。”
沈鸾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淡淡地说。
“他是在围。”
“围?”
钱三怔了怔,站起身凑过来,“围啥?那宫门关得死死的,他又没带攻城车,也没带云梯,光在那儿坐着就能把宫围了?”
“围的是人心。”
沈鸾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看着钱三那张糊涂脸。
“站着,那是随时准备动,那是一种紧张的姿态,给人的感觉是随时会打起来。坐着,那就是把根扎下了。意思就是——我不走,我就要在这儿耗着,耗到你们受不了为止。”
她指了指门外。
“你想想,宫门那是天子的脸面。平日里那是何等的威严,老百姓路过都得跪着磕头。现在倒好,门口蹲着几百号带刀的甲士,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坐着。这就好比有人在咱们家门口泼了一盆大粪,他不打人,他就在那闻着,你说恶心不恶心?”
钱三咂摸了一下滋味,脸上露出个嫌弃的表情:“是挺恶心的。可那三王能受得了这个?”
“三王受不受得了不重要,重要的是老皇帝受不受得了。”
沈鸾走回桌边,把那块冷了的糕点扔给窗外的一只麻雀。
“消息肯定已经传进去了。宫里的人只要往城楼上一看,就能看见底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。这种心理压力,比直接打上来更难受。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,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那……宫里面的人会出来吗?”
钱三问,“要是三王带人杀出来,咱们这戏不就早唱完了吗?”
“三王不会出来。”
沈鸾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。
“他是个比谁都沉得住气的人。这时候出来,那就等于被七王牵着鼻子走了。七王就在那儿等着呢,只要宫门一开,哪怕只是出来个说话的太监,七王就有借口往上冲,或者提出什么更过分的要求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
“但他也不会一直不出来。这么耗下去,老百姓怎么看?朝堂上那些大臣怎么看?七王这是在把三王架在火上烤,烤得吱吱冒油。”
“那咋整?这就这么干耗着?”
“耗着?不。”
沈鸾冷笑了一声。
“今天这京城的水得浑。街上的老百姓一看宫门口有人坐着,各种谣言就都得冒出来了。有的说皇帝驾崩了,有的说七王要登基了,还有的说是要血流成河了。这传言一多,人心就乱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钱三。
“你刚才说,他们坐下了?”
“对,坐下了,稳稳当当的。”
“那就是铁了心要赖在那儿了。”
沈鸾走出房门,外头的风带着点早上的凉意,吹得她精神一振。
“既然他不想退,那我也不能在这儿干坐着。去备车。”
“小姐您要去哪儿?”钱三赶紧跟上。
“去宫门口。”
沈鸾一边走一边整理袖口。
“我不靠近,太近了容易惹麻烦。我就去街对面,找个茶铺或者酒楼的二楼站着,看一眼。”
“看啥呀?那不还是那么些人吗?”
“看细节。”
沈鸾脚下没停。
“看他们是真坐得住,还是装样子。看他们有没有埋锅造饭,看那马匹是不是卸了甲。这些小地方,才能看出来七王到底还能撑多久。”
到了大门口,魏叔已经把马车套好了。那匹老马打着响鼻,不耐烦地蹄子刨着地。
“走吧。”
沈鸾踩着凳子上了车,那车帘子一放,把外头的光亮遮住了一大半。
车轮子骨碌碌地转动起来。街道上的人比昨天多了点,但都是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点惶恐的神色。偶尔有两三个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,看见马车过来了,赶紧闭嘴散开。
这种气氛,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,稍微碰一下就得断。
沈鸾坐在车里,手里把玩着那枚护身符。她知道,这一趟去宫门口,看到的恐怕不仅仅是那一堆坐着的人。那是京城乱局的一个缩影,也是这场大戏真正开场的第一幕。
“让车驾得稳点。”
她隔着帘子对外面的魏叔喊了一声。
“等到了地儿,找个能看见广场的茶馆停下。别停太近,隔两条街最好。咱们那是看戏的,不是唱戏的。”
马车拐了个弯,朝着宫门的方向晃晃悠悠地去了。那方向的天色,虽然看着晴朗,但在沈鸾眼里,那里头正压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来的暴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