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的兵,是天亮前换过一拨的。
领头的千总姓马,是个跟着七王在蜀地打了十来年仗的老行伍。他把那面"萧"字旗插进地砖缝里的时候,手底下的兵正蹲成一圈,就着凉水啃干粮。
"都坐下。"马千总压着嗓子,声音不高,但那帮兵像是得了令似的,齐刷刷地坐了下去,"歇着,别跟站桩似的杵着。宫里那帮人,最怕的就是咱们不拿他们当回事。"
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,压着声音:"千总,咱这么坐着,万一宫里真调兵来围……"
"围?"马千总嗤笑了一声,"他要是敢围,早就围了。三王那个人,我跟他打过交道,心里头那点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。他要是想动手,昨儿个咱们进东门的时候就动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"
副将还是不放心:"那咱们就这么干坐着?王爷也不在,万一出点啥事……"
"王爷在哪,不该你操心。"马千总把那块干粮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"王爷走的时候说了,他要在高处看着咱们。咱们只要把这广场坐稳了,别让宫里头的人看出半点虚劲儿,就是立了头功。"
副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
马千总把那面旗子又看了一眼。
旗杆尖头插进地砖缝里,砸得深,拔出来得费大劲。
"扎根了。"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"扎根了,就不走了。"
他转身,在兵堆里转了一圈,看几个老兵把干粮分得匀匀的,看那几个新兵蹲在墙根底下,抱着刀打盹。
"都打起精神来。"马千总踢了踢一个打盹的新兵,"这广场上,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。谁要是露出半点怂样,那就是给王爷丢脸。"
新兵赶紧坐直了,手在刀柄上攥了攥。
马千总走回旗杆底下,盘腿坐下,把那半块干粮掰碎了,一块一块往嘴里送。
副将凑过来,蹲在他旁边,压着嗓子问:"千总,你说王爷他……真在鼓楼上看着咱们?"
"你管他在哪。"马千总头也没抬,"他让咱们坐着,咱们就坐着。他让咱们等着,咱们就等着。当兵的,听令就是了。"
副将不再问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旗,又看了一眼宫墙那头。宫墙上,隐约能看见几个禁军的人影,也在往这边看。
两边就这么隔着广场对望着,谁也没有先动。
"千总,"副将又开口了,"你说,宫里那帮人,会不会半夜摸过来,把咱的粮草给烧了?"
"烧粮草?"马千总抬眼看了他一眼,"烧了正好。他们只要敢动手,那就坐实了'戕害皇弟'的罪名。王爷正愁找不到借口呢。"
副将想了想,觉得也是这个理,不再问了。
马千总把那块干粮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往地上一躺,把刀枕在脑袋底下。
"都歇着吧。"他说,"这一坐,怕是要坐上好几天。"
他闭上眼,听着广场上那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,心里头反倒踏实了。
当兵的,不怕打仗,就怕心里没底。
现在王爷把话搁下了,把旗也插下了,这底,就有了。
那面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是一根定海神针,把这广场上几百号人的心,都给镇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