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离宫门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了。
这儿是个热闹地界儿,平日里卖早点的、卖鲜果的小贩能把这路堵得水泄不通。可今儿个,这街面上冷清得像是刚被扫荡过一遍。那家最大的“隆兴茶楼”大门敞着,伙计正倚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磕瓜子,眼睛却直勾勾地往宫门方向瞟。
沈鸾下了车,没往人堆里扎,而是走到茶楼旁边的一条小巷口。这儿有个背阴的地界儿,靠着墙根,既能看见那边,又不显眼。
魏叔像个跟屁虫似的贴在她身后,手里仍旧攥着那个不长眼的短刀,那双老眼在路人和宫门之间来回乱转,像只受了惊的耗子。
“小姐,就在这儿看?”魏叔压低了嗓子问,“这离得有点远吧?那旗子都快看不清字儿了。”
“远点好。太近了,那边的弓箭手会紧张。”
沈鸾扶着墙根那块被磨得光溜溜的青石,目光越过前面那片低矮的屋顶,直直地投向宫门对面的广场。
隔着一道街,那边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广场平日里是老百姓放风筝、踢毽子的地界儿,宽敞得很。这会儿,那里头黑压压的一片。不是乱糟糟的人群,而是一块块整齐排列的“黑石头”。那是七王的人马。
最显眼的,是正中间那杆大旗。
那是一面黑底金字的帅旗,上头那个大大的“萧”字,在日头底下刺眼得很。旗子被风吹得扑啦啦乱响,那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“你看那旗杆。”
沈鸾抬手往前指了指。
魏叔眯起眼睛瞅了半天:“咋了?不就是杆旗子吗?插得挺直溜。”
“你细瞅瞅旗杆底下。”
沈鸾声音很轻。
魏叔又使劲瞪了瞪眼,这回看明白了。那旗杆不是被人拿在手里晃荡的,也不是随便往地上一戳的。那旗杆的尖头,深深地插进了广场地砖的缝隙里。看那周围的碎渣子,怕是用了锤子或者是大石头硬给砸进去的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硬插进去的?”魏叔咂摸着嘴,“这帮人也是,好好的旗架不用,非得把旗杆砸坏了插地上,这是为啥?”
“因为旗架是拔起来就能走的。”
沈鸾冷笑了一声。
“砸进地砖缝里,那就是扎根了。意思是说,这旗子立在这儿,就不打算轻易拔了。七王这是在告诉宫里头的人——我不走了,我就要把这根钉子钉在你眼皮子底下。”
魏叔吸了口凉气:“这老七,心眼儿够黑的。这还没开打呢,先赖上了。”
沈鸾没接话,她的目光在那些士兵身上扫过。
这些人确实跟昨儿个不一样了。昨儿个还是站着的方阵,透着一股子随时要冲锋的杀气。今儿个,这帮人坐得那叫一个随性。有的盘着腿打盹,有的靠在别人的背上磨刀,还有的干脆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。
没有喧哗,没有乱跑,甚至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。
这哪里是一支来逼宫的叛军,这分明就是一群习惯了野外扎营的老油条。这种松弛感,不是装出来的,那是打心眼里觉得这儿安全,觉得宫里头的人不敢动他们。
“七王不在那儿。”
沈鸾猛地说了一句。
“啊?”魏叔顿了一下,“不在?那旗子不是他的吗?”
“旗子是他的,人不在。”
沈鸾收回目光,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广场。
“他要是亲自在,这帮人不会坐得这么散。七王这人讲究排场,他在的时候,那阵势得跟铁桶一样。现在这么松散,说明带头的不是他,是个懂行的老兵油子,知道怎么让士兵省力气。”
“那他人呢?”
“估摸着是在附近的哪个府邸里喝热茶呢。”
沈鸾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把旗子插在这儿,人躲在后面看。宫里要是动手,他就有了借口;宫里要是不动,他就一直这么耗着。这算盘打得,噼里啪啦响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宫门。那门上镶着的铜钉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,看着庄严肃穆,可在这几百号黑甲兵的映衬下,那金光显得有点苍白无力。
“三王不会开门的。”
沈鸾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魏叔说。
“这门一开,那就是承认怕了。而且开了门,这帮人要是顺势往里涌,禁军拦得住吗?那是拿天子的安危在赌。三王虽然狠,但他不蠢。”
“那这不成死局了吗?外面不走,里面不出。”
“死局?不,是熬局。”
沈鸾从墙根下站直了身子。
“谁熬不住谁先输。七王赌的是三王脸皮薄,熬不住这百姓的指指点点;三王赌的是七王粮草少,耗不住这漫长的等待。”
她看了一眼天色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“走吧。看也看够了,该办正事了。”
两人上了马车。魏叔挥了一鞭子,那老马打了个响鼻,慢吞吞地掉了个头。
回暗房的路上,马车拐了个弯,路过了一条老巷子。
这巷子尽头,就是沈家老宅。
那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子,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,那是沈家还没败落时候的体面。可现在,那狮子的眼睛都被蒙上了灰,看着像是瞎了眼。
“停一下。”
沈鸾突然喊了一嗓子。
马车在老宅门口刹住了。
沈鸾没下车,她只是透过那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,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。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土,门缝里塞着的封条虽然有些翘角,但还没断。
那是官府的封条,也是沈昭避祸的壳子。
沈昭就在里面。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,那个一直想把她卖了换前程的男人,此刻正躲在这扇门后头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“这门关得倒是紧。”
魏叔在车辕上嘟囔了一句,“要是那小子知道外头闹成这样,指不定吓得尿裤子没有。”
“他不会怕。”
沈鸾放下帘子,隔绝了那扇门的视线。
“他这种人,只有觉得希望破灭的时候才会怕。现在他肯定还觉得自己是安全的,觉得这把火烧不到他身上去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进去看看?”
“看什么?看他怎么苟延残喘?”
沈鸾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不用管他。只要这门关着,他就出不来,也坏不了事。让他自己在里头做那个当王爷的梦去吧。”
马车再次动了起来,轮子碾过巷子里的碎石子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一路颠簸着回到了别院。
进了暗房,沈鸾没让钱三他们倒水,直接坐到了书桌前。
桌上还摆着昨天没写完的几张纸,那是关于卷宗的一些残片。沈鸾看都没看一眼,伸手把那些东西全扫到了一边,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。
她拿起墨锭,在砚台里慢慢磨起来。
墨汁那股子特有的清香慢慢散开,混着屋里那股子陈旧的霉味,闻着让人心静。
“小姐,您这是要写啥?”钱三凑过来,好奇地伸长了脖子,“还要给那三王写信啊?昨天不是才见过吗?”
“昨天是他说,今天是我写。”
沈鸾提笔蘸饱了墨,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落了下去。她的字不像是大家闺秀那种娟秀的小楷,而是带着一股子锋利劲儿,每一笔都像是刀刻进去的。
“给三王的信,不能只说空话。得让他看见肉,看见骨头。”
沈鸾一边写一边说,声音很稳。
“七王插了旗,那是明摆着的事儿。三王在宫里头肯定也看见了。但他看见是一回事,听我说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您要写啥?”
“告诉他,七王不是来逛集的,也不是来示威的。”
沈鸾手腕抖动,墨迹在纸上晕开。
“七王是在等。他在等宫里头乱,等老皇帝死,等三王沉不住气。这种等,就像是在磨刀,越磨越快。”
写到一半,沈鸾停了一下,吹了吹纸上的湿墨。
“但我这信里,最重要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告诉三王,他在等,我也在等。”
沈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笔锋一转,写下最后几句。
“城里头不止七王一个人在等这扇门开。我也在等,而且我手里的筹码,比七王那杆旗子还要重。”
她把笔往笔架上一扔,那笔杆撞在架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这信送过去,三王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。他是想跟七王死磕,还是想跟我联手。”
钱三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信纸,虽然上面的话他没全看懂,但他能感觉到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一股子寒意。
“那这信谁送?”
“找个机灵点的,别走正门,从三王府后门的角门递进去。”
沈鸾把信拿起来,轻轻晃了晃,等着墨干透。
“告诉送信的人,别多话,把信送到就回来。要是被盘问,就说是一个不愿意留名的路人给的。”
“得嘞。”
钱三接过信,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,一溜烟跑出去了。
暗房里又剩下沈鸾一个人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这门和宫门一样,关着是安全的,可一旦打开,谁知道外面会冲进来什么东西。
“七王插了旗,我写了信。”
沈鸾低声自语。
“这京城的棋盘上,现在算是落子有声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暗格前,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机关。那里头藏着的,才是真正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的东西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,得再等等,等到那两边都熬不住的时候,这东西一亮出来,那就是惊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