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是一摊化不开的墨迹。
暗房里的光线暗下来了，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沈鸾正坐在桌前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那些散乱的纸张。她把写废了的信纸一张张叠好，压在那个装满机密的铁盒子里，动作轻得像是在抚平一块皱了的绸布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板响了两声，紧接着就被推开了。魏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，那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动静，听得人牙根发酸。他脑门上全是汗，那件灰布褂子都被浸湿了一块，贴在后背上。
“小姐，动静变了。”
魏叔喘着粗气，顺手抓起桌上的凉茶碗灌了一大口，那是刚才钱三喝剩的，他也顾不上嫌弃。
“什么动静？宫门那儿打起来了？”沈鸾手下的动作没停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没打，要是打起来我就不这么跑回来报信了，早拿刀冲上去了。”魏叔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，那张老脸上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严肃，“是三王。他不在偏殿里猫着了。”
沈鸾叠纸的手指顿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正常：“那他在哪？”
“上城墙了。”
魏叔压低了嗓子，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。
“刚传回来的消息，三王带着一帮子侍卫，没坐轿子，也没骑马，就那么一步步爬上了宫城墙的正阳门楼。这会儿，他正站在城楼子上，探头往底下看呢。”
沈鸾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。她把最后一张纸叠整齐，盖上铁盒子的盖子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他上城墙去看七王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靠在桌沿上，看着魏叔。
“意料之中。我那封信里既然说了‘插旗’，他就得亲眼看看那旗子到底插在哪儿，插得有多深。”
“这也太冒险了吧？”
魏叔皱着眉头，一脸的不解。
“那城楼子虽然高，可也在弓箭的射程之内啊。七王那边要是有个不长眼的，扯弓就是一箭，万一伤着三王咋办？这可是天大的塌天大祸。”
“七王的人不敢射。”
沈鸾摇了摇头。
“这时候射杀三王，那就是把最后的遮羞布都给扯烂了。七王虽然狠，但他不是莽夫。他现在的目的是逼宫，不是弑兄。三王敢上去，就是算准了七王不敢动他。”
魏叔吧嗒了两下嘴，似乎觉得这弯弯绕绕太费脑子：“那他上去看啥？那底下不就是一堆人吗？”
“看虚实。”
沈鸾走到窗边，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窗户。
外头的风吹进来，带着点傍晚特有的凉意。
“以前这种事，都是幕僚或者是太监上去看，回来报个‘人数多少，阵势如何’。那都是隔着一层的。人嘴里的实话，总得打个折扣。三王这次亲自上去，说明他不信别人的话了。他得用自己的眼珠子去确认，确认那把刀是不是真的架在了他脖子上。”
她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，那里头飞起一群惊鸟，大概是城墙上的动静惊扰了它们。
“他在自己判断。这说明他心里那杆秤，开始乱了。”
魏叔凑过来，站在她身后：“那他看完之后会干啥？要是看七王人多，会不会吓得开城门求饶？或者看七王人少，直接冲下来干一架？”
“他看完，就会下来。”
沈鸾语气笃定。
“不管他看的是人多还是人少，他都会做一个决定。但这决定不是开不开门那么简单。”
“那是啥？”
“是退路。”
沈鸾回过头，看着魏叔那张写满好奇的脸。
“三王站在城墙上往下看，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七王的几百号兵，他看到的是自己的死胡同。往前，是七王的刀；往后，是老皇帝的病榻。他这一看，就知道自己没地儿退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有些深沉。
“下来之后，他会做一个选择。要么硬着头皮耗，那是赌命；要么想别的法子，那是赌运。但不管他怎么选，七王都不会走。那面旗子插在那儿，就是钉死了的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？就在这儿干看着？”
“看着？”
沈鸾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。
“我也看了半天戏了。戏台子上只有两个人演，那多没劲。现在宫城里的那个人也看到了宫城外的那个，这两头都对上眼了。我夹在中间，要是再不冒个泡，他们都要把我忘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窗户，逆着光，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魏叔，你去安排一下。”
“安排啥？”
“传句话进宫。”
沈鸾走回到桌边，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铁盒子。
“别直接找三王，找那个叫福安的太监。话不用多，就说这一句——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‘城外的旗子插着，城里的灯也亮着。灯是我点的。’”
魏叔愣住了，挠了挠头：“小姐，这啥意思啊？又是旗子又是灯的。咱家里也没点啥特别的灯啊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城门外面有七王那把刀悬着，城里面还有我这一盏灯照着。”
沈鸾冷笑了一声。
“三王现在只顾着看前面的刀，他得知道，身后还有个举灯的人。这灯要是灭了，或者是烧起来了，那可就比外面的刀更让人头疼了。”
“哦……懂了，就是让他知道您也在旁边盯着呢，别以为只有七王是个麻烦。”
魏叔虽然没全明白，但也大概抓到了重点。
“去吧。让送话的人机灵点，别让福安那个老狐狸给套出话来。”
“得嘞，我这就去办。”
魏叔转身就要走，刚走到门口，又被沈鸾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沈鸾走到门口，看着他。
“告诉福安，让他把话带给三王的时候，最好是在三王刚下城墙，心里头正发毛的时候说。这时候说，效果最好。”
“明白了！这就去！”
魏叔一溜烟跑了出去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鸾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。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，屋里头黑乎乎的，只有窗户透进来的那一道光，勉强能看清桌子的轮廓。
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吹亮了，点亮了桌上的那盏油灯。
豆大的火苗跳动了一下，然后稳稳地烧了起来，把这一小方天地照得通亮。
“灯亮了。”
沈鸾看着那跳动的火苗，轻声说道。
“接下来，该让这两位爷，都好好看看这光亮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