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王站在正阳门的城楼上,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。
风从宫墙外头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土腥味,还有远处那几百号人身上那股子汗酸味。他扶着垛口,往下看,看得很仔细。
底下的广场上,那帮人坐得散散漫漫的,有的打盹,有的磨刀,还有几个蹲在地上就着凉水啃干粮。
没有喧哗,没有列阵,就像是一群歇脚的行商。
"你看他们。"三王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身后的陈恪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"他们不怕。"
陈恪站在他身后半步,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:"殿下说的是。"
"不怕才可怕。"三王的手指在垛口上敲了敲,"一支不怕的兵,要么是心里有底,要么是领头的给他们吃了定心丸。七王不在底下,可他的人一点不乱——这说明他走之前,把话都交代好了。"
"殿下,那面旗子……"
"我看见了。"三王打断他,"旗杆插进地砖缝里了。那是扎根的意思。七王是铁了心要在这儿耗着。"
陈恪沉默了一下:"那咱们……"
"咱们不动。"三王说,"他耗他的,咱们看咱们的。他不退,咱们也不开。看谁先熬不住。"
他站在城楼上,又往下看了一会儿。
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他扶着垛口,目光从那一大片坐着的兵身上扫过去。
底下那帮人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磨刀,还有几个年轻的,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,说到兴起,还笑了一声。
"你看那几个笑的。"三王忽然说,"他们还有心思笑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心里不慌。"
陈恪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,也看见了那几个年轻的兵。
"是。"他说,"看着不像是被逼着来的。"
"那就更麻烦了。"三王说,"自愿的兵,跟被逼的兵,打起仗来是两个样。自愿的兵,你打不退他。"
他转过身,往城楼下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黑底金字的旗。
"城外的旗子插着,城里的灯也亮着……"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"这话,到底是谁递进来的?"
陈恪没敢接话。
三王也没再问。
他一步步走下城墙,脚步声在砖阶上一下一下地响,像是要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。
到了城墙根底下,他停了一下,对陈恪说:"去查查,那句话是谁传进来的。查到了,来报我。"
陈恪应了一声。
三王头也不回地往偏殿走去,那背影在暮色里,显得格外沉。
他走了几步,又停住,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头补了一句:"还有,派人去查查那面旗子的底细。那旗杆是谁的,旗面上那个'萧'字,是什么意思。"
陈恪愣了一下:"萧?"
"对,萧。"三王说,"七王姓萧,那是他的姓。可这京城里,姓萧的可不止他一个。"
陈恪把这句记下,没敢多问。
三王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。
陈恪站在原地,琢磨着那句话,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