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察组抵达的那一刻,天边的乌云正缓缓聚拢,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
我站在镇政府大门口,远远望见一辆县委牌照的公务车缓缓驶入院内,车上下来的是县委组织部的考察员小林,还有几位县纪委的同志。
可还没等我迎上去,眼前突然涌出了一群人。
二十余名村民围在会议室门口,情绪激动地高喊:“还我工资!我们要说法!”
我心头一沉,这明显是有人组织的。
我扫了一眼人群,果然,老赵站在最前头,而他身边,还有几个我之前见过的五组、七组的村民代表。
我快步走上前,语气平静但坚定:“大家先别急,我是林知远,镇党政办的。你们是扶贫车间的工友吧?今天来,是不是工资没发?”
一个中年汉子大声道:“我们组的人都没拿到!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,你跟赵副镇长勾结,把钱都贪了!”
“你胡说!”人群中突然站出一个女人,是小王姐。
她手里攥着一张工资条,声音清亮,“我上个月刚领了三千五,一分不少!你们凭啥乱说话?”
她这一嗓子,像一记重锤,砸进了嘈杂的人群中。
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开始四处张望。
“大家别吵。”我示意工作人员搬来两张桌子,“我们现场核对工资明细。每个来的人,都可以查看自己的工资发放记录,银行流水、签字表,都在这里。”
我亲自翻开台账,指着一张张签字确认的表格,“小王姐的工资条在这里,银行转账记录也在这儿。大家看看,是不是真的?”
一位上了年纪的村民凑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,然后点头:“确实是真的……那我儿子说没发,是不是搞错了?”
“不会错的。”我笑着解释,“如果确实没发,请你们报上名字,我们马上查清楚。我们扶贫车间的账目,是每季度公示的,欢迎大家监督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起来,原本的愤怒逐渐被怀疑和迟疑取代。
这时,我看到赵志勇站在人群后,脸色阴沉,正低声催促老赵:“快上去说啊,你怎么不动?”
老赵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走上前。
他低着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林主任……是我糊涂,听信了别人的话……对不起。”
他突然弯下腰,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。
现场一下子安静了。
紧接着,掌声响起,起初是零星几声,随后汇成一片。
我赶紧扶起他:“老赵,你不用道歉,群众有疑问,我们就有责任解释清楚。只要你心里想着大家,我们就还是并肩的兄弟。”
赵志勇站在人群后,脸色铁青,咬牙切齿地盯着我。
我知道,他这次的算盘彻底落空了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回头一看,是苏晚晴。
她手里拿着摄像机,镜头正对着我们这边。
我冲她点了点头,她会意地笑了笑,镜头缓缓扫过一张张工资表、一份份银行流水,画面正通过直播,实时上传到县政府网站的专题页面上。
考察组的小林站在一旁,默默观察着整个过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但我更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考察组的小林站在会议室角落,默默合上笔记本。
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,又迅速扫过桌上摊开的工资台账和银行流水单。
我隐约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像是某种评判的注脚。
苏晚晴将摄像机对准了我:“林主任,刚刚这一幕会被全县看到,您怎么看?”
我接过她递来的麦克风,语气平静:“如果有人想用谣言抹黑我,那只能说明他们害怕群众的眼睛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室里爆发出热烈掌声。
掌声如潮水般涌来,有来自镇机关干部的,也有村民自发鼓掌的。
那一瞬间,我甚至听到了小王姐激动的声音:“说得好!这才是我们老百姓需要的干部!”
掌声中,我的视线扫过人群,停在了赵志勇身上。
他站在靠门的位置,脸色铁青,双手紧握成拳,像一头被激怒却无法反击的野兽。
他的嘴唇微微颤抖,似乎在咬牙切齿地咀嚼着什么。
我知道,这不是结束,而是他反扑的开始。
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,洒进屋内,落在会议桌的一角,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空气中仍残留着潮湿的味道,但那种压抑已久的沉闷仿佛被这场雨冲刷掉了许多。
“林知远同志。”县委组织部的小林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全场安静下来,“你在处理突发情况时,展现了极高的政治素养和群众工作能力。我们会如实上报今天的情况。”
我点头致意,没有多说什么。
场面已经够热闹,再加几句表态反而显得多余。
苏晚晴再次举起摄像机,镜头转向考察组成员。
她的动作专业而熟练,仿佛早已习惯了在这种场合捕捉细节。
我能感觉到她在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,尤其是赵志勇——他正一步步退向门口,像是不愿再多看我一眼。
我走过去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她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支持:“你值得被看见。”
我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。这是我们之间最自然的默契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推开。
赵志勇大步走了出去,脚步沉重,像是要把地板踩出裂痕。
李明辉紧随其后追了几步,试图劝他冷静,却被他冷冷一句“你懂什么”顶了回来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。
有些人低头不语,有些人则交换着眼神,仿佛在揣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,拿起茶杯喝了口温水。
喉咙干涩,不是因为说话太多,而是因为整个过程太紧绷。
我清楚,这只是基层官场斗争的一个缩影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。
只有窗外树叶上的水珠还在滴落,敲打着窗台,一声一声,像是某种节奏渐强的鼓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