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最后那一抹夕阳也被墙头给吞没了。
沈鸾坐在桌前,没急着点灯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,听着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听着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食着这夜色,让人心里头莫名地发紧。
魏叔站在门口,脚下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蹭了蹭地,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小姐,我都收拾好了。”魏叔把手里的短刀往腰带上一别,那动作熟得像是在扣裤腰带,“您让我去宫门口传话,这会儿去是不是正好?那是换防的时候,守门的兵容易说话。”
沈鸾转过身,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去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飘忽。
“别找福安,那个老狐狸滑得很,跟他说太多容易露馅。你就找宫门侧门那儿那个管杂役的小太监,就是上次给咱们家送赏银时那个长了一脸麻子的。给他点碎银子,让他把话带给三王身边的心腹。”
“成,那个麻子我认得,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。”魏叔点了点头,又问了一句,“那话……是咋说来着?您再嘱咐一遍,我这脑子,怕记岔了。”
沈鸾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虚点了一下。
“你就说——请告诉殿下,城外的旗子插着,城里的灯也亮着。灯是我点的。”
“城外的旗子插着,城里的灯也亮着。灯是我点的。”魏叔嘴里像念经似的重复了一遍,砸吧砸吧嘴,“小姐,这话听着……咋这么绕呢?啥旗子啥灯的,三王能听懂吗?”
“听不懂才好。”
沈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听得懂那是真聪明,听不懂那是真糊涂。不管他懂不懂,这话到了他耳朵里,就是个刺儿。扎得他晚上睡不着觉,那就行了。”
魏叔挠了挠头,虽然还是没太明白其中的弯弯绕,但他知道自家小姐的算盘珠子从来都没打过空仗。
“那行,我去去就回。您把门闩插好,别随便给人开门。”
“去吧。”
魏叔转身出去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沈鸾依旧没点灯。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。她不需要光亮,这京城的局势在她心里头比白天还要清楚。
她坐在那儿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。
三王这会儿刚下城墙不久。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吹了一下午的风,看了一下午那面插在地上的黑旗,心里头肯定不是滋味。那面旗子就像是一根钉子,钉在他眼睛里,拔不出来,又磨得生疼。
就在他又烦又躁的时候,这句“灯是我点的”传进去,就像是给那堆干柴上扔了个火星子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外头的更夫敲了两下锣,那是二更天了。
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那是魏叔回来的暗号。
沈鸾站起身,走过去把门打开。
魏叔闪身进屋,带进来一股子夜里的凉气。他脸上带着点喜色,显然是办得顺手。
“小姐,办妥了。”魏叔一边说一边解下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,“那个麻子太监刚开始还不敢接,但我那是真金白银砸过去的,他眼珠子都直了。我说这是给三王报信的要紧话,误了时辰要掉脑袋,他这才屁颠屁颠地跑进去了。”
“递进去了就行。”
沈鸾回到桌边,终于划亮了一根火柴,“刺啦”一声,点燃了桌上的油灯。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。
“小姐,我回来的路上就在想。”魏叔拉过一条板凳坐下,凑近了些,“那三王听了这话,会是个啥反应?他会不会觉得咱们是在帮他,还是觉得咱们是在跟他添乱?”
“他不会觉得是帮他,也不会觉得是添乱。”
沈鸾看着那跳动的灯火,眼神有些幽深。
“他会想——这城里头,除了宫门外那个拿着刀要命的七王,还有一个人在屋里点着灯看着戏。”
魏叔眨巴眨巴眼:“看着戏?”
“对,看着戏。”
沈鸾拿起一根拨灯棍,轻轻挑了挑灯芯。那火苗窜高了一点,发出“噼啪”一声爆响。
“三王现在觉得自己是瓮里的王八,外面有七王这个捡石头的孩子,他想躲没地儿躲,想打伸不出头。他觉得自己只有两条路:要么被石头砸死,要么把缸撞碎了爬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魏叔。
“但这句传话告诉他,还有第三条路。城外的旗子插着,那是七王在逼他;城里的灯亮着,那是我在等他。意思是说,除了跟七王硬碰硬,或者躲在宫里等死,他还可以往我这儿看一眼。”
魏叔恍然大悟,一拍大腿:“哦!小姐您的意思是,您是那根救命稻草?让他知道还有个能说话、能商量的人,而不是只有敌人?”
“也不能说我是救命稻草。”
沈鸾摇了摇头,把拨灯棍放下。
“我只是告诉他,这盘棋不是只有黑白两子。还有个灰色的位置,那是他以前没看在眼里的。他现在看见了,就得重新盘算盘算,到底是继续跟七王死磕,还是转头来看看我这盏灯到底是亮着什么意思。”
“那他要是看不懂呢?”
“看不懂也没关系。”
沈鸾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把夜风关在外面。
“看不懂,他就会猜。猜忌这个东西,比任何刀剑都好使。他一旦开始猜我的意图,他就没那么多精力去盯着七王了。这宫里的局势,只要一乱,就有机会。”
魏叔嘿嘿笑了一声:“小姐,您这招高啊。这不就是那什么……搅浑水吗?”
“水不浑,鱼怎么跳?”
沈鸾回到桌前,看着那盏灯。
“今儿个晚上,咱们就做到这儿。不用再有什么动作了。让他在宫里头,对着烛光好好想一想。”
她说着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鼓起腮帮子,“呼”的一声,把那盏刚点不久的油灯给吹灭了。
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那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起,带着股子灯油烧焦的味道。
“魏叔,回去睡吧。今晚别守着了,养足精神。明儿个一早,这宫门估计得有大动静。”
魏叔在黑暗中站起身,摸索着往门口走:“成,那我也去眯一会儿。这心里头敞亮多了,睡觉都踏实。”
魏叔推门出去了。
沈鸾站在黑暗中,听着门板重新合上的声音。她能感觉到,那座巨大的宫殿就在不远的地方,那个高高在上的三王此刻或许正对着某个烛台发呆,琢磨着那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这盘棋,才真正算是落下了第二子。
第一子是七王的旗,第二子就是这盏灯。
接下来,就看这第三子怎么落了。沈鸾伸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桌沿,手指冰凉,但心里却是热乎的。她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这京城的天,肯定得变一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