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干净，京城的上头罩着一层灰扑扑的霾，看着就像是谁家烧湿了柴火，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
宫门那两扇大铜门依旧闭得紧紧的，像是一张闭紧了嘴的老脸。但这会儿，旁边那扇平时只供杂役太监进出的小侧门，却“吱呀”一声，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，缓缓开了一条缝。
先是伸出来一只脚，穿着黑色的朝靴，底子厚实，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音。
紧接着，三王走了出来。
他没穿那身明黄色的龙袍，也没披那是累赘的朝服，就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，看着跟个来早市溜达的富家翁没什么两样。但他身后没带太监，也没跟着侍卫，就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，手里连把扇子都没拿。
广场上原本静得像坟地。
那几百号黑甲兵，这会儿齐刷刷地抬起头来。几百双眼睛，像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，一下子全钉在了三王身上。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，甲叶子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声，除此之外，再没别的动静。
没人下令放箭，也没人冲上来。
三王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上，往下扫了一眼。
他没看那些士兵，目光越过那些黑压压的头盔，直直地落在了广场正中间。那儿立着根粗大的旗杆，杆子上那面黑底金字的“萧”字旗，正被晨风吹得呼啦啦乱响。
他吸了一口气，抬脚往下走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边上显得特别清脆。魏叔当时就躲在街角的茶楼二楼窗户后面，手里攥着短刀，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滑了。
“这疯子……”
魏叔小声骂了一句，“他真敢一个人出来。那帮兵要是疯起来，他这几两肉够谁塞牙缝的？”
但那帮兵没疯。
三王一直走到离那面旗子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，停下了。
这个距离很微妙。再往前走几步，那就是入了黑甲兵的包围圈；往后退几步，那就是躲在台阶的阴影里。他就停在这条线上，既不显得怯懦，也不显得鲁莽。
那面旗子插在破碎的地砖缝里，旗杆子看着有些歪，被风吹得直晃悠，像是随时要倒，又像是死死扎在那儿不松口。
旗子底下，是空的。
没有那个嚣张跋扈的七王，也没有什么亲兵大将。就只有一把没人坐的太师椅，孤零零地摆在旗杆下面，椅背上搭着件斗篷。
三王就那么站着，双手背在身后，仰着头看那面旗子。
风吹乱了他的头发，他也没伸手去理。他就那么盯着那旗子看，像是要从那上面的金线里看出朵花来，又像是在数那旗面上到底有多少个洞。
广场上死一样的寂静。
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，三王把头低了下来。
他没说话，也没叹气，甚至连那面旗子都没指一下。他只是转过身，原路走了回去。
上台阶，过侧门。
那扇侧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，“哐当”一声，把那广场上的风、那面旗子、还有那几百号杀气腾腾的兵，全都关在了外面。
就像是刚才出去的那个人，只是出门倒了个夜壶，顺便看了看天色。
……
暗房里，光线还算亮堂。
沈鸾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块白布，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把长剑。那剑身雪亮，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油布蹭过剑刃，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魏叔推门进来的时候，带进来一股子晨雾的湿气。
他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，大口喘着气，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。
“回了，回了。”
魏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，那眼神里还透着股子没回过神来的惊悸。
“他真出去了。就一个人，连条狗都没带。走到旗子底下看了看，然后就回来了。那帮兵也没动，就跟木头桩子似的，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走过去。”
沈鸾手里的动作没停，依旧一下一下地擦着剑。
“他停在旗子底下多远？”
“二十步吧，差不多就那个地界儿。再近我也看不清了，怕被那边发现。”
“二十步……”
沈鸾低声念叨了一句，手里的布在剑尖上绕了一圈。
“看得清旗杆插在哪，看得清旗子底下没人，但也看不清那旗子是不是新的。这个距离，正好。”
她把剑举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剑刃。寒光一闪，映得她眼神有些冷。
“小姐，你说这老三是不是疯了？”魏叔几乎问，“明知道那是七王的地盘，他还敢往里闯。万一七王藏了一刀斧手在旗子后面，那他这条命今天是不是就交代在那儿了？”
“七王不会藏刀斧手。”
沈鸾把剑收回剑鞘，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七王要是真想杀他，昨晚在城墙上就动手了。把旗子插在那儿，把人藏起来，这是在钓鱼。饵料就是这面旗子，还有这种‘我就在这儿你却看不见我’的气人劲儿。”
她站起身，把剑挂回墙上的架子上。
“三王出去了，看了一圈，又回来了。这事儿看着简单，里头的门道可多了。”
“啥门道啊？不就是看了一眼吗？”
“他在确认。”
沈鸾转过身，看着魏叔。
“昨天他在城墙上，那是远看。今天他走过去，那是近看。他不是去欣赏那面旗子的，他是去确认旗子底下到底有没有人。”
“那不肯定是没人吗？钱三昨天都说了，七王不在那儿。”
“咱们知道没用，得三王自己亲眼看见才行。”
沈鸾走到桌边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面孤零零的旗子，还有那把空椅子。这时候他心里那块石头就算是落地了——七王确实不在广场上。”
“不在广场上，那在哪儿？”
“这就是三王现在在想的问题了。”
沈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他原本以为七王是带着兵在宫门口叫板，是个明面上的敌人。但他刚才那一趟走完，他就明白了，七王这回玩的是‘空城计’里的‘实心计’。人不在，旗在；兵在，将不在。”
她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已经大亮的天色。
“七王不在旗下面，这事儿比他在旗下面还要让人头疼。他在，三王还能盯着他防着。他不在，那这京城里头，谁知道他躲在哪个阴沟老鼠洞里，正盯着三王的后脊梁骨？”
魏叔咂摸了一下这滋味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那……那老三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？不但没见着人，还把自个儿吓一跳？”
“没白跑。”
沈鸾摇了摇头。
“他这一趟，把三王心里的那点侥幸给跑没了。他知道了七王没走，也知道了七王不想在宫门口跟他硬碰硬。接下来，这戏就得换个唱法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窗户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。
“三王回宫了，但他坐不住了。他会问自己一个问题——七王既然不在广场上，那他到底在哪？”
沈鸾走到那张挂着京城地图的墙边，伸手在地图上指了指。
“只要他开始想这个问题，这盘棋就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