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终于还是沉下去了,只在天边上留着一抹暗红色的血痂似的云彩。
屋里的光线更暗了,暗房里那股子陈年墨汁味儿混着霉味,闻着让人胸口发闷。沈鸾没点灯,她就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,手里捏着那枚还没钉上去的纸条。那纸条上写着“七王不在旗下面”,这几个字在昏暗中白得扎眼。
钱三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傍晚特有的凉风,还有街上烧煤球的烟火气。
“小姐,去看了。”
钱三把那顶破毡帽摘下来,在手里使劲攥着,那圆脸上全是汗,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。
“鼓楼那边……有点邪门。”
沈鸾手里的纸条在桌角上顿了顿,没抬眼:“怎么个邪门法?那上面没人?”
“有人,但不是咱们以为的那种巡逻兵。”
钱三咽了口唾沫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嗓门,像是在讲鬼故事。
“我在鼓楼底下的巷子里蹲了半个时辰。那城墙上头,就站着一个人。穿着一身黑斗篷,那斗篷挺长,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,跟那广场上的旗子一个动静。那人手里也没拿刀,就那么两只手撑在城墙垛口上,脸朝宫门那个方向,跟尊石像似的,一动不动。”
沈鸾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斗篷?没穿甲?”
“没穿甲。那身形看着挺瘦,但是挺拔。我就看了那么一眼,他也没回头。但我敢肯定,那绝对不是守城的更夫,也不是哪个闲得发慌的浪荡子。”
钱三顿了顿,大着胆子猜了一句:“小姐,您说……那会不会就是七王?”
“就是他。”
沈鸾把手里那张纸条拿起来,转身走到那面贴满了条子的墙前。
“他不在旗子底下,那就只能在比旗子更高的地方。”
她把那张纸条钉在“是时候”那三个字的旁边,那动作不轻不重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这京城里头,能俯瞰整个宫门广场,又够显眼、够空旷的地方,除了那两边的城楼,就只有鼓楼了。他选了鼓楼,那是给自己选了个看戏的包厢。”
钱三挠了挠后脑勺,一脸的不解:“这七王也是怪。放着好好的营帐不待,非得爬那么高吹风?那上面风大,吹一宿还不把人吹傻了?”
“因为他在下面看不见。”
沈鸾转过身,看着钱三。
“在广场上,他只能看见宫门那两扇大铁门,看见那一堵墙。但在鼓楼上,他能看见宫门的楼顶,能看见整个广场上的方阵,能看见咱们这条街的巷口,甚至能看见远处的兵营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他在找视野。那种‘我看着你们,你们却不知道我在哪’的视野。”
“那他站在上面给谁看啊?宫里头那老三已经回去了,广场上的兵也看不见他头顶上有人。”
“给咱们看,给这城里所有想看热闹的人看,也是给三王看。”
沈鸾冷笑了一声。
“广场上的旗子,那是给三王的一个‘惊吓’,告诉他我兵临城下了。但这鼓楼上站着的人,那是给三王的一个‘悬念’。旗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三王现在肯定在宫里瞎琢磨——七王到底在哪?这会儿,只要有人抬头往鼓楼上一指,三王就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。”
钱三咂摸了一下这滋味,一下打了个哆嗦:“这帮当王爷的,心眼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多。咱们是不是得把这消息递给三王?让他知道七王在哪,他心里也有个底。”
“不用递。”
沈鸾摇了摇头,转身走到衣架前,取下一件深青色的外衣。
“三王那么聪明,这会儿估计也该想到了。他只要稍微派个人往高处探一探,就能看见那个披着斗篷的人影。不需要咱们多嘴。”
她把外衣披在身上,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。
“而且,我现在要去见他,也不合适带着一群人去。人多眼杂,反而不美。”
钱三一听这话,脸色都变了:“小姐,您要去鼓楼?那可是七王的地盘!他现在正杀红了眼,您一个人上去,万一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杀我。”
沈鸾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匕,看了看,又重新挂了回去。
“他既然敢那么显眼地站在城墙上,就是不怕被人看见,也不怕人去找他。他在等的,就是有人上去找他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愣在那里的钱三。
“你在家里守着。暗房别离人,魏叔回来了让他也盯着点。天亮之前要是听见什么动静,别急着出头,先看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可是小姐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沈鸾打断了钱三的话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旗子插在广场上,那是给死局做铺垫。人站在鼓楼上,那是给活路留口子。我现在去找他,就是去看看这个口子到底是通向哪里的。”
她推开门,外头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吹得她衣角翻飞。
“如果我不去,这戏就唱不下去了。去吧,把门关好。”
沈鸾没再回头,一步跨出了门槛,走进了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
别院的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。
街上的路灯还没亮起来,只有几家铺子里透出点昏黄的光。沈鸾走得不快,她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,很有节奏。
她抬起头,顺着巷子的缝隙往那边看。
远处,那座巍峨的鼓楼矗立在夜色中,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。在那高高的城墙上,隐约能看到一个黑影,被风吹得衣摆翻飞。
那就是七王。
他把兵马丢在下面受冻,自己跑到上面去吹风。这不仅仅是为了看风景,他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靶子,一个诱饵。
他在赌,赌这京城里还有人敢爬上那座鼓楼,站在他身边,跟他说几句真心话。
沈鸾紧了紧身上的外衣,裹住那点微弱的体温。
“既然你在那儿等着,那我就上去看看,这鼓楼上到底是个什么风景。”
她压低了头上的兜帽,身影很快便融进了那弯弯曲曲的巷道里,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,再难寻觅踪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