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鸾到鼓楼下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鼓楼的大门虚掩着，里头黑漆漆的，楼梯口透上来一股子陈年的木头味儿和灰尘味儿。守门的两个老兵油子缩在门洞里，看见她来，也没拦，只是互相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沈鸾站在门口，抬头往上看了看。
那楼梯窄，陡，盘旋着往上，像是要通到天上去。夜色里，那楼梯像是一条盘在柱子上的黑蛇，看不到头。
"小姐，要不我陪您上去？"钱三站在她身后，压着嗓子。
"不用。"沈鸾把外衣拢了拢，"你在这儿等着。听见动静不对，就跑。"
钱三还想说什么，沈鸾已经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楼梯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"吱呀"一声闷响。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鼓楼里传得很远，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
她走得慢，一级一级地往上。
每走一级，风就大一点。
走到半截的时候，那风已经刮得她衣摆猎猎作响。她停下来，扶着墙喘了口气，又接着往上走。
她一边走，一边在心里默数着台阶。
这鼓楼她以前没上来过，但听人说过，一共九十九级台阶。她数到四十七级的时候，停下看了一眼脚下，那楼梯像是陷进了无边的黑暗里，往下看不见底。
"九十九级……"她低声念叨了一句，"这楼，修得比人心还高。"
她又继续往上走。
风越来越大了。到了七八十级的时候，那风已经灌得人睁不开眼，她不得不侧着身子，贴着墙，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
钱三的声音从底下传来，被风撕得断断续续的："小姐——你慢点儿——"
沈鸾没回头，也没应声。
她咬着牙，又往上走了十几级，终于到了顶。
鼓楼的顶上是空的。
四面没有墙，只有一圈齐腰高的矮墙，围着中间那面巨大的鼓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，呼呼地响，像是要把人吹下去。
沈鸾站在楼梯口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他站在鼓楼的北面，背对着她，两只手撑在矮墙上，正看着远处宫门的方向。那件黑色的斗篷被风吹得哗啦啦响，像是一面旗。
他没有回头。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声音不高，被风一吹，有点散，但那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喜怒。
沈鸾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"殿下知道我要来。"
"这京城里，敢上这鼓楼的人不多。"七王的声音还是那么平，"你是第一个。"
他顿了顿，终于回过头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些，眼窝深陷，眼底全是红血丝。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，透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光。
"沈鸾。"他叫了她的名字，"你把我关进东门，又让我站上这鼓楼。你到底想干什么？"
沈鸾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躲。
"我想让殿下看清楚。"她说，"这京城，到底是谁说了算。"
"谁说了算？"七王重复了一遍这话，声音里听不出是笑还是叹，"这京城里，从来就没有谁能说了算。老皇帝说了不算，三王说了不算，我，说了也不算。"
他转过身，重新看向远处宫门的方向。
"可你不一样。"他说，"你站在底下，看着我们这些人争来争去，你心里头，怕是早就有了答案。"
沈鸾没接话。
风从两人之间刮过去，呼呼地响。
"答案有没有，得看殿下怎么选。"她终于开口，"殿下要是肯下来，这答案自然就有了。"
七王没回头。
他站在矮墙边，看着远处，看了很久。
"下来？"他低声说，"我这辈子，还没下来过。"
沈鸾看着他那个背影，没有再劝。
她知道，有些话，说一遍就够了。说多了，反倒成了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