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鼓楼顶上刮得更紧了。
七王站在矮墙边,手里攥着那块被风灌满的斗篷角,没说话。他看了沈鸾很久,那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子,慢慢地往她身上磨。
"你说让我看清楚。"他终于开口,"我看清楚了。底下那广场是我的兵,宫门是关着的,城楼上站着的是三王的人。这京城里,到处都是眼睛。"
"殿下还漏了一个。"沈鸾说。
"漏了什么?"
"还有一双眼睛,在看着您。"
七王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你?"
"不止我。"沈鸾走到矮墙边,也扶着那圈矮墙往下看,"满城的百姓,朝堂上的百官,还有宫里那位躺着的老皇帝。他们都看着您呢。"
七王沉默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那笑有点冷,也有点苦涩。
"你说得对。"他说,"我这一辈子,还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。"
他转过头,看向远处宫门的方向。那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点灯火。
"可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要站在这儿?"
沈鸾没接话。
"我站在这儿,是因为我不想在底下跟他们挤。"七王的声音低下来,"底下那广场,站满了人,各有各的心思。我站高了,才能看清楚他们谁是谁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就像你,你站在中间,不站三王,不站我。你也是想看清楚。"
沈鸾没否认。
风又刮过来,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"殿下既然看清楚了,"沈鸾说,"就该知道,这么站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"
"那你说,该怎么站?"
"站下来。"沈鸾说,"从这鼓楼上下来,回到您该去的地方。"
七王没接话。
他站在矮墙边,看着远处,看了很久。
"沈鸾。"他忽然开口,"你说我站得高,看得清楚。可你看没看清楚——我底下那两百号人,跟着我从蜀地走了上千里路,现在就在广场上坐着,等着我给他们一个交代。"
沈鸾看着他。
"他们要的交代,殿下给得起吗?"
"给不起也得给。"七王说,"我是他们的王爷。我要是先怂了,他们就更没指望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但那股子劲儿,让沈鸾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再劝。
她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广场。
"殿下。"她忽然说,"您这旗子,插得深。可旗子插得再深,也是插在别人的地界上。"
七王没接话。
他站在矮墙边,攥着那块斗篷角,攥了很久。
风又从两人之间刮过去,呼呼地响。
"沈鸾。"七王忽然又开口了,"我要是真站下来了,你会怎么对我?"
沈鸾没料到他会这么问。
她想了想,说:"殿下站下来,就不是我的对手了。是我的……同路人。"
七王动作停住,随即笑了一声。
"同路人?"他重复了一遍这词,"这京城里,还有同路人?"
"有。"沈鸾说,"不想让这京城乱的人,都是同路人。"
七王没再接话。
他站在矮墙边,看着远处,看了很久。
这一夜,鼓楼顶上的两个人,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他们就这么站着,看着远处那座黑漆漆的京城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像是两面旗。
一面是黑的,一面是青的。
在夜色里,谁也分不清哪面是哪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