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楼里的楼梯陡得不像话，那木板年头太久，踩上去“嘎吱嘎吱”直响，听着像是老人的骨头在呻吟。
沈鸾扶着满是灰尘的扶手，一步步往上爬。越往上走，风越大，那风顺着楼梯的缝隙灌进来，带着股子陈腐的木头味儿，还有那股子只有高处才有的冷冽。那风刮在脸上生疼，像是谁拿着细砂纸在打磨你的皮肉。
爬到最后一层，豁然开朗。
这鼓楼的顶上是个露天的平台，四周围着半人高的城墙垛口。日头已经彻底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下最后那一抹灰蓝色的光，把整个京城罩在一片混沌里。
七王就站在城垛边上。
他背对着楼梯口，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像是一面展开的旗帜。他两只手搭在垛口上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看着像是要跳下去，又像是要把那下面的什么东西看进骨头缝里。
沈鸾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顶上响起来。
那脚步声很轻，但在风声里还是听得真切。七王没回头，连身子都没晃一下，就好像早就知道上来的是谁，又或者，他根本不在乎上来的是谁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，听着有些飘忽，但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还在。
沈鸾走到了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这距离不远不近，既显得不生疏，又能在对方有异动的时候有个反应的余地。
“我不来，殿下这戏也没人看。”
沈鸾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，看着那个背影。
“殿下把那一面大旗插在广场上，把几百号精兵扔在风口里，自己却一个人爬到这鼓楼上吹风——这不是为了看风景，是想看看这京城里头，到底还有谁敢走上这楼梯来找你。”
七王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，像是喉咙里滚出来的砂砾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。昏暗的光线下，他的脸看着有些苍白，眼底带着两团淡淡的青黑，显是有些日子没睡好觉了。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，亮得有些渗人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
他靠在垛口上，双手抱在胸前，那披风顺着他的手臂垂下来，像两只收拢的黑翅膀。
“我在等。等那些缩在壳里的乌龟探头，也等那些自以为聪明的狐狸露尾巴。我想看看，在这满城的慌乱里头，谁会顺着这梯子爬上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沈鸾脸上，带着点玩味。
“你上来了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沈鸾没接他的话茬，她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，双手扶着那冰冷的石垛口。那石头被几百年的风吹日晒磨得光溜溜的，摸上去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。
从这儿往下看，整个京城就像是一张摊开的铺盖。
正前方，那两扇宫门在夜色里显出两个巨大的黑影，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的两排牙齿。再往前，就是那片开阔的广场。这时候虽然看不清人脸，但那片黑压压的影子还是能看见的。在那片影子的正中间，那面黑底金字的帅旗虽然看不见字了，但那个轮廓还是立在那儿，像是一根钉在大地上的钉子。
“好地方。”
沈鸾感叹了一句。
“站在这儿，能把整个广场看在眼里，能看见宫门的每一道缝隙，还能看见今天早上三王从那门里走出来，一直走到旗子底下，又灰溜溜地走回去。”
她转过头看了七王一眼。
“今天早上的那一出，殿下在哪儿看着呢？”
“就在这儿。”
七王指了指脚下的石板。
“我看见他走出来了。那身紫袍子在风里飘着，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他走到旗子底下，抬头看我那面旗子，那会儿我心里就在想——他会拔旗子，还是会掉头走？”
“他掉头走了。”
“嗯，走了。”
七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他是个聪明人，也是个胆小鬼。聪明人知道那旗子拔不得，胆小鬼知道那旗子后面有陷阱。所以他看了一眼，就赶紧把头缩回去了。”
沈鸾重新看向下面。广场上的那些火把亮起来了，像是一条蜿蜒在地面上的火蛇，把那片空地照得通亮。
“殿下把这旗子插在低处，把人站在高处。”
她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说给七王听。
“底下的人看旗子，觉得那是威胁。上面的人看旗子，觉得那是笑话。殿下站在这么高的地方，看着下面那几百号人为了你插的那根木棍儿在那儿吹冷风，心里头是不是特得意？”
七王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开口问道：“那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风更大了，吹得沈鸾的衣摆啪嗒啪嗒地响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高处的冷气。这空气里没有血腥味，没有火药味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清冷。
“我看到了一个站在高处的人。”
沈鸾转过身，背对着那满城的灯火，直视着七王的眼睛。
“但我看到的不是他的威风，我看到了他的孤单。他把旗子插在低处，让下面的人去争、去抢、去流血。他自己站在高高的鼓楼上，披着风衣，看着下面的一切。他觉得自己是下棋的人，但在我眼里，他不过是个不敢沾泥的看客。”
七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看客？”
“对，看客。”
沈鸾的声音很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。
“你想看三王输，想看老皇帝死，想看这京城变天。但你不敢下去亲自下场。你怕输了连裤衩都不剩，所以你站在上面，让那面旗子替你站着，让那几百号兵替你挡着。你高高在上，以为能掌控全局。”
她指了指下面那面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旗子。
“可殿下忘了一件事。旗子在低处，那是会被踩的。人在高处，那是会被风吹没的。等哪天风停了，旗子倒了，殿下站得这么高，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把腿摔断？”
七王定定地看着她，脸上的嘲讽慢慢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。他没生气，也没反驳，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，像是要把沈鸾重新认识一遍。
良久，他转过头，重新看向那片广场。
“腿断了就断了吧。”
他淡淡地说了一句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认命似的狠劲。
“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走下来。这趟浑水，既然搅了，那就得搅到底。”
沈鸾没再说话。
她走到七王旁边，学着他的样子，双手搭在垛口上，看着下面那片渐渐亮起来的火光。
天色彻底黑下来了。
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，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。风呼呼地吹着，卷起两人的衣角纠缠在一起，又很快被风吹开。
谁也没再开口。
这鼓楼上太冷了，冷得让人不想张嘴，冷得让人觉得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底下是几百号人的营地，远处是紧闭的宫门，头顶是一轮不太圆的月亮。这城里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杀机，此刻都像是被这风吹散了，只剩下这两个站在高处的人，在夜色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