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里的白粥已经凉透了，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
沈鸾手里的筷子把那层皮挑开，又搅了两下，但这粥看着就让人没胃口。她刚想放下碗，外头的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那是钱三特有的跑法，脚后跟落地重，前脚掌轻，听着像是个半大不小的狗在撒欢。
门帘子一掀，钱三带着一股子早晨的寒气冲了进来。
“小姐！跟上跟上！真让您说着了！”
钱三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，那张圆脸上红扑扑的，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累的。他伸手抹了一把鼻涕，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凳子上。
“那七王，下鼓楼之后没停，直接奔着东门去了。我抄小路赶在他前头，在门洞子那儿猫着看了个真真切切。”
沈鸾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那双筷子是竹子做的，碰在瓷碗边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他在东门干嘛了？”沈鸾问，“要闯关？”
“没。他连刀都没拔。”
钱三摆了摆手，绘声绘色地比划着。
“东门那会儿刚开了一会儿缝，那是给早进的菜农车队留的。七王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，站在离城门洞子大概十步远的地方。那守门的兵刚想上前问话，被他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。”
钱三顿了顿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他就那么站着，仰着头看那两扇大门。那门还没完全开大，他就那么眯着眼往里看，看了得有一盏茶的功夫。然后，他转身就走。连句话都没说，又往回折了。”
沈鸾听完，没什么表情。她重新端起碗，喝了一口那凉透了的粥，那粥顺着食道滑下去，凉得人心里一激灵。
“他去东门看了那扇门。”
她放下碗，那碗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他是在确认它还在关着。”
“确认关着？”
钱三愣了一下，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那门不是明明在那儿摆着吗？还用得着确认？而且他也没让人把门关上啊，他就是看了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就够了。”
沈鸾站起身，走到墙边的水盆边，伸手在冷水里蘸了蘸，擦了擦脸。
“他在鼓楼上站了一整天，那是看天。今儿个一早去东门，那是看地。他在一步一步地试这座城，试这城里的口子，到底还有几个是活的，还有几个是死的。”
她转过身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“昨天他在广场上插旗，那是告诉大家‘我来了’。今天他去东门看门，那是告诉自己‘我还出不去’。他在找路，或者是在确认这路到底被堵得有多死。”
钱三眨巴着眼睛，似懂非懂：“那他要是看那门开着呢？他会不会直接冲出去？”
“门不会开的。”
沈鸾走到窗边，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。
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，照得那棵石榴树叶子油光发亮。街上传来了小贩叫卖早点的吆喝声，那声音听着热闹，但这热闹的背后，是紧闭的城门和满城的兵荒马乱。
“东门那是进城的路，不是出城的。三王要是没下死命令，那门早就关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。七王聪明，他知道门不会开，他去就是为了看那个‘关着’的样子。”
沈鸾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。
“他在试，但他没有急躁。这是一个不会急的人。要是换了别人，这时候早就急着去找帮手，或者是急着去攻门了。可他没有，他就像是个闲得没事干的人，在城里头溜达，看看这儿，看看那儿。”
钱三撇了撇嘴：“这人也是心大。都这时候了，还有心情逛城门。”
“不是心大，是心里有底。”
沈鸾回过头，看着钱三那张有些茫然的脸。
“他越是不急，这事儿就越麻烦。因为他知道，这急的不是他，是宫里那位。”
钱三顿了一下：“三王？三王急啥？那老七不是跑东门去了吗？离宫门可远着呢。”
“就是因为远，三王才急。”
沈鸾走到桌边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你想想，三王现在坐在宫里头，他眼皮子底下那是七王的旗子，那是明摆着的威胁。这时候突然传来消息，说七王跑到东门去了，去盯着那扇大门看了。”
钱三挠了挠头：“那不挺好嘛，老七不在宫门口晃悠了，三王不是能松口气？”
“松口气？”
沈鸾冷笑了一声。
“三王不会那么想。他会想——七王去东门干啥？东门连着官道，通着外面的援兵。他会不会是在看那门能不能打开，好让他的外援进来？或者，他是不是在找另外一条路，想绕到宫门后面去包饺子？”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光，脸上一半在阴影里。
“站在宫里的人，看哪儿都是阴谋。七王在广场上站着，三王觉得他是要攻；七王去东门看门，三王觉得他是要溜或者是要调兵。七王越是不动声色，三王心里头的鬼就越多。”
钱三恍然大悟，一拍大腿：“哦！我明白了！这就叫……那个词咋说来着？疑神疑鬼？”
“对，就是疑神疑鬼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。
“七王这一趟东门之行，不用干别的，只要往那儿一站，三王这心里头就得乱成一锅粥。他会开始猜，东门守得住吗？七王是不是在东门留了后手？我是不是得调兵去东门守着？”
她走到门口，伸手把挂在衣架上的大氅取下来。
“这一调兵，宫门那边的力量就弱了。这城里的布阵，也就乱了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？接着看？”
“不看了。”
沈鸾把大氅披在身上，系紧了带子。
“七王不会急，但三王会。这把火既然已经烧起来了，就得让它烧得再旺点。我得出趟门。”
钱三赶紧站起来：“去哪？还去东门？”
“不去东门。去沈家老宅。”
沈鸾推开房门，外头的风卷着几片落叶吹了进来。
“有些事，该跟那位‘好哥哥’说道说道了。既然这城里所有的人都停在了同一个地方，那咱们也得看看，到底是谁先差点要迈出那一步。”
她迈过高高的门槛，走进了那片有些刺眼的阳光里。
钱三在后面愣了一下，赶紧追了上去：“小姐，您等等我！我那刀还没磨利索呢！”
沈鸾没回头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刀。今儿个去老宅，带张嘴就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