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浓得化不开。一场秋雨自入夜后便淅淅沥沥地下着，打在庭前那几株芭蕉叶上，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，听在耳中，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压抑。
沈黎坐在窗前的紫檀木桌案旁，手中握着一卷书，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。窗外风雨交加，烛火摇曳不定，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。这几日镇国公府看似风平浪静，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，就像这窗外的雨，无孔不入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声极轻、极有节奏的敲击声，打破了内室的寂静。
沈黎眼神瞬间一凛，手中的书卷轻轻放下：“进。”
窗户被推开一条缝，一股湿冷的凉气裹挟着雨丝灌了进来。紧接着，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如同一只灵巧的雨燕，无声地翻入室内，随即迅速关上窗户，跪伏在地。
“小姐，属下林风，幸不辱命。”
来人正是鸢影阁在西北方向布下的暗探之一，林风。此刻他浑身都在滴水，发髻凌乱，显是一路马不停蹄，甚至来不及避雨便赶了回来。
翠儿连忙递上一块干布和一杯热茶，林风却顾不上擦拭，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竹筒，双手呈上：“小姐，这是西北方面传回的加急密报。情况……十分不妙。”
沈黎接过竹筒，拧开盖子，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。借着烛火，她快速扫视着上面的内容，原本清冷的眸子，瞬间结上了一层寒霜。
“哈赤……萧景渊……”沈黎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，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这二人竟然真敢勾结在一起。”
原来，那被禁足在府中的靖王萧景渊，并未如外界传言那般消沉。他暗中通过皇后这条宫内线，与西北草原上那股最强的叛军势力首领哈赤取得了联系。羊皮纸上赫然写着，双方已达成最终协议：三日后，哈赤将率三万精骑突袭西北边境，制造动乱；而萧景渊则计划在朝堂上请缨平叛。
一旦计划成功，萧景渊便可以“平叛”为名，堂而皇之地掌握西北军权，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。届时，这大夏的半壁江山，恐怕都要姓萧了。
“不仅兵力部署图、粮草囤积地点一应俱全，甚至连他们约定的联络暗号都查清了。”沈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羊皮纸的一角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，“若让他们得逞，边境百姓必将生灵涂炭，而萧景渊一旦拥兵自重，这京城的天，怕是要变了。”
翠儿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，担忧地说道：“小姐，如今靖王虽然被禁足，但这宫里皇后的眼线那么多，想要传出消息并不难。这阴谋若是得逞……我们该如何应对？若是直接上报陛下，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，恐怕很难扳倒靖王，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直接上报确实不妥。”沈黎冷静地分析道，“萧景渊既然敢策划此事，必然在朝中也有布局。而且，陛下多疑，若无实证，单凭一封密信，他未必会信，甚至会怀疑是我们镇国公府为了打击靖王而伪造情报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走。”沈黎猛地站起身，眼神决绝，“去书房，父亲和哥哥应该还在。”
此时，镇国公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。
镇国公沈毅正愁眉不展地看着墙上的舆图，而刚从军营回来的世子沈战，正在擦拭着手中的佩剑，剑身寒光凛凛。
“什么？！”
听完沈黎的叙述，沈战再也无法保持冷静，猛地将手中的剑重重拍在桌案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。
“萧景渊这个畜生！”沈战怒目圆睁，满脸通红，“身为皇子，竟不惜勾结外敌，拿我大夏百姓的性命做交易！这哪里是皇嗣，分明是国贼！父亲，让我带兵去吧！我这就去点齐府兵，哪怕拼了这条命，也要去西北宰了那个哈赤，再把萧景渊那个混蛋抓回来碎尸万段！”
沈战性烈如火，在军中素有威名，此刻听到这种祸国殃民的阴谋，只觉得胸中热血上涌，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。
“坐下！”
沈毅一声厉喝，打断了沈战的咆哮。他看着这个冲动鲁莽的儿子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随后转头看向沈黎，眼中满是赞许：“黎儿，此事你做得对。战儿，你空有一身武勇，这脑子若是再不动动，早晚要吃大亏。”
沈毅沉声道：“如今萧景渊被禁足，看似无权，实则暗流涌动。若是我们镇国公府擅自出兵，那才叫有了‘谋逆’的把柄，正好给了萧景 和皇后发难的理由。到时候，我们不仅救不了西北，自己还得先把脑袋搭进去。”
“那父亲，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阴谋得逞？”沈战憋着一口气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沈毅目光沉稳，“要破此局，必须借势。如今朝局之中，唯有凌王萧玦与我们立场一致，且他手握巡防军权，更有资格统领西北战事。”
沈黎接过父亲的话头，点头说道：“正是。凌王殿下一直致力于肃清朝纲，萧景渊的存在，也是他的眼中钉。这份情报，若是由我们呈上去，或许会被视为党争之嫌；但若是凌王殿下出手，再加上这份详尽的证据，便足以雷霆一击。”
“可是，凌王那边……”沈毅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，“今夜宫禁森严，消息传递是否顺畅？”
“放心。”沈黎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张，迅速铺开，“我已早有安排。”
她笔走龙蛇，将西北叛军的情况、萧景渊的阴谋，以及自己的一些推断，详细地写在了信纸上。字迹娟秀却有力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写完之后，沈黎将信纸卷好，放入那个防水的竹筒中，递给一直候在一旁的林风。
“林风，这封信关乎国运，也关乎我镇国公府上下的性命。”沈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，一字一句地叮嘱道，“你即刻动身，绕过宫门守卫，走密道前往凌王府。务必亲自将这封信交到凌王殿下手中，不得有半点闪失。路上无论遇到什么情况，哪怕牺牲自己，也不能让信落入他人之手。”
林风接过竹筒，郑重地将其贴身藏好，再次跪地叩首：“小姐放心，属下誓死必达！”
说完，他身形一闪，再次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。
沈黎看着重新合上的窗户，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，心中那一丝不安并未消散，反而愈发强烈。情报送出去了，但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萧景渊既然敢赌这么大，必然留了后手。而皇后那边的报复，也绝不会只停留在监视上。
“哥哥，”沈黎转头看向沈战，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，“从明日起，府中的护院由你亲自训练，增加巡逻频次，尤其是内院和库房。父亲，这几日您尽量待在府中，减少外出，任何宴会都推掉。”
“嗯，听黎儿的。”沈毅此刻也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，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沈战也收起了刚才的暴躁，沉声道：“放心吧妹妹，只要我在，谁也别想动咱们镇国公府的一草一木。”
沈黎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重新坐回窗前，看着那漆黑的夜空。雨还在下，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都洗刷干净，却又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。
“三日后……”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时间节点，握紧了手中的书卷，“萧景渊，这一局，我定要让你输得粉身碎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