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王从东门折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没回广场,也没回那处宅子,而是沿着城墙根儿,慢慢地往南走。身后跟着两个亲兵,远远地缀着,不敢靠近。
走到一处茶棚前,他停住了。
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行脚商,正就着粗茶啃干粮,见他进来,都下意识地住了嘴。
七王没理他们,要了一碗最粗的茶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他端着那碗茶,没喝,就那么看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:"你们说,一个人要是把路都走绝了,还能往哪儿去?"
茶棚里的人面面相觑,没人敢接话。
七王也没等他们答。
他把那碗茶放在桌上,起身走了出去。
茶棚里那几个人,直到他走远了,才敢小声议论:"那人谁啊?看着气派不小。"
"嘘——"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"别打听。这年头,知道的越多,死得越快。"
七王出了茶棚,没再回头。
他往南边那处宅子去了,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
他知道,有些路,走到头了就得换条路走。留在原地,只会被这京城里的风给吹成干尸。
快到宅子的时候,他放慢了步子。
后门虚掩着,老仆探出半个头,看见是他,赶紧把门拉开。
"王爷,您回来了。"
"嗯。"七王跨进门里,"有人来过没有?"
"没有。"老仆压着嗓子,"倒是街口那两个便衣,今儿个换了班,还是蹲在那儿。"
"萧玦的人。"七王进了屋,把斗篷解开,"他们倒是有耐心。"
老仆替他倒了碗热茶,端过来。
七王接过茶,喝了一口,才开口:"城外的信,送出去了吗?"
"送出去了。"老仆说,"信差天没亮就出发了,走的是西边那条道,绕开了东门。"
七王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端着那碗茶,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。
"萧玦盯着我,沈鸾看着我。"他低声说,"这两个人,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能盯到什么时候。"
老仆站在门口,不敢接话。
七王把茶碗放下,站起身,走到里屋。
"备马。"他说,"天黑之前,我再去趟广场。我的兵还在那儿坐着呢,我这个当王爷的,不能光躲在后头喝茶。"
老仆应了一声,转身要去备马。
"等等。"七王又叫住他。
"王爷还有什么吩咐?"
"你刚才说,那两个便衣,换了班还在蹲着?"
"是。"老仆点头,"从昨儿个后半夜,一直蹲到现在。换了三拨人,就没断过。"
七王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口,两个穿灰布衫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,一个啃着馒头,一个眯着眼打盹,看着像是两个闲汉。可他们的眼睛,时不时往这宅子方向瞟一眼。
"三拨人……"七王放下窗帘,低声说,"萧玦这回,是下了血本了。"
"王爷,要不要……让人把那两个人打发了?"
"打发了?"七王看了老仆一眼,"打发了这一拨,他还会派下一拨。打发了下一拨,他还会派十拨。这是无底洞。"
他走回桌边,坐下。
"让他们盯着。"他说,"他们盯他们的,咱们办咱们的。只要他们不知道咱们要干什么,盯着也白盯。"
老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七王端起那碗茶,又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,他也没在意。
"萧玦盯着我,是想知道我下一步要干什么。"他低声说,"可他不知道,连我自己,都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干什么。"
他放下茶碗,看着窗外。
"这京城,"他说,"就是一座大棋盘。落子的人多,看得清全局的人,少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