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风像是长了牙齿,啃得窗棂子“咯吱咯吱”直响。
暗房里那盏油灯熬得只剩个底儿,火苗子跳动得厉害,把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大忽小。沈鸾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个铜拨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灯芯。那灯芯结了个黑黑的灯花,她没去剪,就看着它烧得噼啪作响。
魏叔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寒气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劲儿。
他没像往常那样大声咋呼,而是先把门给关严实了,这才几步窜到桌前,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惊诧。
“小姐,宫里头动静了。”
魏叔压着嗓子,声音里带着点颤抖。
“那福安太监刚去的一趟六扇门,也是没露面,就让人传了一句话出来。这话不是给您,是给满城人的。”
沈鸾手里的铜拨子停住了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明日辰时,宫门大开。”
魏叔咽了口唾沫,瞪大了眼睛。
“三王说了,他要在大门底下,亲自见七王。”
沈鸾把铜拨子往桌上一扔,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辰时开门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他自己定时间了。这老三,终于是不想等了。”
魏叔一脸的愁容:“小姐,这可不是小事啊。那宫门平日里都是死关着的,这一开,那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。三王这是要跟七王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上了?这要是两边在门口打起来,那咱们这别院可就成前线了。”
“打不起来。”
沈鸾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京城布防图前。
“他要是想打,今儿个晚上就该派兵去偷袭东门,或者是去烧七王的粮草。他把门定在明天早上开,还要在大门下面见,说明他不想打,他想谈。或者……他是想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把七王给吓回去。”
她手指在地图上那两扇大门的位置点了点。
“他这是在赌。赌七王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动手,也赌自己这张脸能压得住那面旗子。”
“那他带多少人去?御林军是不是得把广场给围了?”
“不会。”
沈鸾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。
“要是带千军万马去,那叫阵前对峙,不叫‘见面’。他既然说了是‘见’,那就是想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来说。人带多了,那是准备打仗;人带少了,那是准备拼命。三王这人,既不想打仗,也不想拼命,所以他会带的人,不多不少,刚刚好能撑住场面就行。”
魏叔还是不放心:“那咱们咋办?这火烧到眉毛底下了,咱们是不是得先撤一步?别到时候被流弹给伤了。”
“撤?往哪撤?”
沈鸾转过身,看着魏叔。
“这时候撤,那就是前功尽弃。他既然决定开门,那这就是个破局的机会。这局破了好说,破不好那就是血流成河。我得在场,得看着这局怎么破。”
“您要去?”
魏叔急了,“那可是是非之地!七王的人在那儿,三王的人也在那儿,您夹在中间,那不是成了夹心饼干了吗?”
“我要比他早到。”
沈鸾打断了魏叔的话。
“在他开门之前,我要先到宫门口。”
“啊?去那干啥?看热闹?”魏叔这下是真懵了。
“去占个位置。”
沈鸾走到那面贴满了纸条的墙前。在那张写着“是时候”的纸条旁边,还空着一大块地方。那上面原本是留给下一句判词的,但现在,那里依然是一片空白。
“明天早上,三王从宫里走出来,满眼看到的肯定都是他的兵,或者是对面的旗子。那是他预设好的场面。”
她伸出手,在那块空白的地方摸了摸,指尖冰凉。
“我得给他添点不一样的。让他一开门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妹妹,不是他的臣子,也不是他的敌人,而是我。”
“这……这能管用吗?”
“管不管用不重要,重要的是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。”
沈鸾转过身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只要他心里咯噔一下,这原本定好的调子就乱了。他得重新想,这沈家的大小姐怎么在这儿?她来干什么?她是替谁来的?这一想,他的底气就泄了一半。”
魏叔张了张嘴,想劝又不知道该咋劝。他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,看着温温吞吞的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她要是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那……那我也去。我带把刀,护着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鸾摆了摆手。
“你是去打架的,我是去站位的。你去了反而扎眼。你在家里守着,明天要是宫门口有什么变故,那是你接应的时候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明天辰时,是个好时候。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宫门上,金灿灿的。那场面好看。”
“您就打算这么空着手去?”
“空着手最好。手里没刀,看着才不像来找茬的。”
沈鸾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桌边,把那盏已经快要熄灭的油灯吹灭了。
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,只有外头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
“魏叔,你去睡吧。明天得起早。”
黑暗里传来沈鸾平静的声音。
“明天我会站在他开门的地方。让他看看,这京城里的路,到底是谁给铺的。”
魏叔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,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您说了算。那我这就去磨刀,就算不带,我也得把刀磨得快快的,万一有个好歹,我也能从后门冲进去把您背出来。”
说完,魏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暗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沈鸾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躺到了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。她双手交叠在胸口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漆黑的房顶。
明天。
那扇门一开,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三王想见七王,可他没想到,这扇门打开后,真正站在他对面等他的,可能不是七王,而是这盘棋里最不起眼、却最致命的一颗棋子。
她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明天早晨那个画面。
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,阳光像金子一样泼洒进来。三王一身盛装,满怀信心地迈步而出。然后,他看到了一个人,站在台阶下,背对着宫门,像是一块早就刻在那里的墓碑。
“沈鸾。”
她在心里念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到时候,可别腿软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