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得脸生疼,像是有人拿着细沙纸在脸上蹭。
天色还只是蒙蒙亮,那种灰扑扑的蓝,看着像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罩在头顶。宫门前的广场上,那面黑底金字的“萧”字旗在晨风里头晃荡,没了昨天那股子张牙舞爪的劲儿,看着有点蔫,旗面上还沾了点泥点子。
人比昨天少了。
昨天那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地上的黑苔藓,这会儿看着稀疏了不少。大概是在这冷风里冻了一宿,受不住的都缩到后面的巷子里避风去了,只剩下几个硬骨头还在那旗杆底下靠着,抱着刀打盹。
沈鸾就站在那汉白玉台阶的最下面一层。
她没穿显眼的衣服,就是一身素色的长裙,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大氅。她背对着那两扇紧闭的巨大宫门,脸朝着那面旗子。在那空荡荡的广场和巍峨的宫门之间,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,像是个钉在地上的楔子。
守门的御林军看见她下来的时候,手按在刀柄上想过来问话,被她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。那眼神里没带杀气,就透着股子“你敢过来我就敢死给你看”的劲儿。那领头的士兵大概是接到了什么死命令,没敢动,只是远远地盯着,手里的刀倒是没松开。
沈鸾没动。她就那么看着那面旗子。
她在等。
远处的钟楼撞了一下,沉闷的钟声顺着风传过来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辰时到了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身后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那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,沉得像是几头老牛在喘气。接着是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那是巨大的门扇撞到了门槛上。
那两扇紧闭了一整夜的大门,缓缓地往两边退去。
清晨的第一缕光线,顺着那门缝挤了进去,也把门外的光亮照了出来。
沈鸾没回头。她的背影很稳,连肩膀都没耸一下。
脚步声响起来了。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一群人的。整齐、沉重,踩在台阶上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那是御林军的开道队,走在最前头。
但这脚步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紧接着,是一个人的脚步声。沉稳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三王走了出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蟒袍,头上戴着金冠,看着精神抖擞,只有眼底那两团青黑显出点疲态。他脸上挂着那种准备君临天下的表情,嘴角甚至带着点早就在那练好的冷笑。
他一出门,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台阶下面。
他原本以为会看到那面黑旗,看到那群乱兵,甚至看到那个嚣张的七王。
但他只看到了一个背影。
一个女人的背影。背对着他,站在台阶下面,挡住了他的视线,也挡住了那满广场的肃杀之气。
三王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,那原本挂好的冷笑僵在了脸上,看着有点滑稽。他身后的太监和侍卫也都愣住了,没人想到这时候会冒出这么个人来。
三王眯了眯眼,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身形。
那身形他很熟悉,瘦弱,但挺拔,像是一根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。
他眯起眼睛,往前走了两步,慢慢走下了那高高的台阶。他在离沈鸾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,但他没绕到前面去,就站在她身后。
“你比我来得早。”
三王的声音有些哑,听着不像是问候,倒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沈鸾依旧没回头。她的目光锁在那面旗子上,像是在数那上面的流苏有多少根。
“我不早来,怎么能看见殿下开门的第一眼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,但三王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来看看,殿下这扇门开开之后,到底能看见什么。”
三王冷笑了一声,双手背在身后,也不急着去赶她。
“看见什么?看见乱臣贼子?还是看见这大好河山?”
“看见我。”
沈鸾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有些苍白,被风吹得发红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她抬起头,直视着三王。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平视着这个男人,以前她是跪着的,或者是低着头的。
“殿下看见了什么?”
三王盯着她的脸,眼神复杂。有惊讶,有恼怒,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忌惮。
“我看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。”
三王淡淡地说。
“沈鸾,这儿是战场,不是你们沈家的后花园。你站在这儿,不怕刀剑无眼?”
“刀剑无眼,但人有眼。”
沈鸾转过身,重新面向那面旗子。
“殿下开了门,想见的人不在这儿。你想见的七王,不在旗子下面。”
三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旗杆底下确实空荡荡的,只有那把太师椅孤零零地摆在那儿,像是个没人坐的冷板凳。
“他是不在。”
三王冷哼了一声。
“那是他没种。既然约了辰时,却不敢露面,那是他怕了。”
“他不是怕,他是在等。”
沈鸾看着那面飘扬的旗子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他在等殿下站在这里,等这风把这层窗户纸吹破了。”
三王没说话。他站在沈鸾身边,那身红色的蟒袍在风里猎猎作响,跟沈鸾那身素色的大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,看着那面空荡的旗子。
周围的御林军像是一堵墙一样把他们围在中间,但谁也没敢动。
这时候,广场侧面的巷子里传来了一阵骚动。
那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听得特别真切。那是脚步声,杂乱,但很快又变得整齐起来。
沈鸾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。
“殿下说错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。
“他不在旗下面,但他会来的。”
三王猛地转头看向那条巷子。
只见在那昏暗的巷口,慢慢地走出来一个人。那人没穿甲,也没戴盔,就穿了一身黑色的常服,手里甚至连把扇子都没拿。
他走得很慢,脚下像是生了根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
他穿过那群还在发愣的士兵,穿过那片空地,一直走到了那面旗子下面。他也没看那把椅子,就那么转过身,面对着宫门,面对着这台阶上的两个人。
七王来了。
三个人,就这么隔着不到三十步的距离,站成了一个三角形。
